“進去嗎?”濯弦用腳撥開地上大大小小的蜘蛛,露出地麵上赤紅的泥土。這山洞裏視線不明,彌漫著一股過期花露水味道,潮乎乎的濕氣鋪在臉上,濯弦覺得如果他不是看見這周圍疙疙瘩瘩的山壁,光是聞著這股味道,大概會錯覺自己在什麽熱帶植物園裏。
那些發光的花,濯弦倒是認識,夢裏常見的植物,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隨便叫螢草或者螢火蟲花,大多數時候溫柔無害,如果數量很多,會讓做夢的人在夢裏有一種致盲的錯覺。小朝風還和他解釋過,那是類似螢火蟲一類爛大街的玩意,一般出現在夢境裏諸如山洞、河底這一類黑暗環境裏。花朵裏有一些熒光物質,如果把裏麵的那種物質擠出來,甩在夢魘生物的眼睛上,也會致盲,平時也能在夢境的暗處點個亮兒,也算是有點用處的小道具。
順著這些花朵的光,濯弦拉著朝來一步步往前走,倒是朝來,一進入山洞就皺起眉頭:“我滿眼都是春和景明花團錦簇,你看見的應該不這樣吧?”
“不,我看見的就是山洞,黑暗潮濕。”濯弦有點擔心,不由得挽住了朝來的胳膊,攙著她往前走。
走過這一段山洞,那些發光花朵漸漸多了起來,照出周圍的山壁上出現的一些白色藤蔓,那些藤蔓交錯在山洞頂部,偶爾垂下來的一條絲絛般的藤腕,上麵長著獠牙般的倒刺。
“聽你的描述,可能不是植物,是蛛絲……巨大的蜘蛛,山洞,有可能是山蜘蛛。”朝來呷了一口濯弦遞給她的苦參茶,這些味道或酸或苦的飲料能讓她保持清醒,“苦參這個效果好一點,如果我一會兒開始犯困,你就幹脆拿刀紮我好了。”
朝來目前的情況,按照濯弦的理解,就像是眼睛前麵夾著兩個萬花筒,她完全看不到真實的情況,隻能心知肚明眼見皆是虛妄。所以這麽深一腳淺一腳,走得搖搖晃晃。
濯弦怕她碰到那些白色的東西,索性開口:“我,我摟著你點吧,現在周圍很有多白色的東西,看上去像是藤蔓,但也可能是蛛絲。”
“那估計就是蛛絲,別碰,會驚動山蜘蛛的。”朝來像是盲人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順從地靠緊了濯弦。
濯弦伸出雙手,一隻手拉住朝來的一側胳膊,另一隻手環過她的腰。
“小師弟不要害羞,要淡定。”朝來試圖緩解突如其來的劇烈心跳。
“師姐,我一條胳膊,環不住您的腰。”濯弦見朝來那根繃緊的神經終於鬆動了點兒,欣慰一笑,立刻反唇相譏。
然而逐漸加強的那種視線感,讓濯弦覺得不太妙。這一次的視線感比起之前的小蜘蛛,顯得更靈動詭異,就好像真的有很多人在看著自己一樣。
濯弦順著這種感覺抬起頭,然後深吸一口氣,把到了嘴邊的驚呼壓了下去。
他轉頭對著朝來耳語:“山洞的天花板上掛臘腸一樣,掛著很多人,應該都是小雅的同學,很年輕。”
山洞上壁縱橫滿布蜘蛛網,交錯的白色的蛛絲纏繞住那些美貌如花的少男少女,隨著山洞裏的氣流微微擺動,每個人看上去都還活著,但眼神呆滯迷茫,那些蛛絲有的勒在他們的脖子上,有的卻可怕地伸入了他們的腦袋喉嚨心口,有光芒順著那些學生們的身體流出,沿著蛛絲一點點匯聚到山洞深處。那些光斑有的淺白,有的則五彩斑斕,正是透輝川和琉璃川的光。
“蛛絲吸收了人的精神。”濯弦輕聲對朝來說。
“那應當就是山蜘蛛了。”朝來抬起頭,她的視線還未恢複,隻能看見一片朦朧白色。
“竟然是山蜘蛛!”濯弦警惕起來,這種夢魘大如車輪,皮糙肉厚,人少了很難對付。
“原來是山蜘蛛。”莊俊逸啐了一口血沫,“怪不得我的胳膊感覺不到疼。”
“傳說它的蛛絲可以止血止痛,以前不是用在行軍打仗的時候麽。”莊淑嫻抬頭看著周圍的蛛絲,大部分蛛絲已經被她的炮彈燒焦,可她絲毫不敢放鬆,因為炮聲很可能把這些蛛絲的主人引到這裏。
山蜘蛛是古代神怪傳說裏記載,大如車輪,凶暴食人。其實它是一種夢魘怪獸而已,令人產生幻覺,隻能看見愉悅,忘掉痛苦,隻記得想要記得的東西。
“看來是山蜘蛛裏的黑山種,毒液致幻。”莊淑嫻在地上蹭了蹭鞋底,“剛才那些小黑蜘蛛就是母皇的後代,不是什麽狼蛛。”
“黑山蜘蛛啊……”莊俊逸深吸一口氣,提槍警戒,難得沒有再多發一言。
古代的將軍們聘請秘術師,進入戰士們的夢境,用黑山蜘蛛迷惑軍心,令士兵們悍勇不畏死,像是不知疲倦和恐懼的機器人。而被控製的士兵們,就算是醒來以後,也無法擺脫幻覺,或者被眼睛欺騙死在戰場,或者被黑山蜘蛛吸幹神智瘋癲喪命。隻有心智極其堅定的人,才能抵禦黑山蜘蛛的毒液,保有自我。
這種山蜘蛛的混血種,因為其喪心病狂的效果,已經被夢魘獵人誅殺殆盡,判定其滅絕了。
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一個高中生的夢境?
“可是混血種……夢魘沒有混血種,那都是古籍裏的記載了。”莊俊逸疑惑。
莊淑嫻隻覺得心往下沉,她沒有開口,可卻已經做了決定:計劃變更,立刻找到朝來和濯弦,五個人退出去,馬上叫增援。
莊俊逸脫了T恤纏住胳膊,盡管做夢的時候胳膊不會真的斷掉,但受到潛意識的影響,還是行動起來很不方便,他一想到這一點就極其煩躁,踹了一腳山壁:“難怪這破地方到處都是蜘蛛,原來早就偷看到我們,防備著了。”
“山蜘蛛隻能生存在人心陰暗的角落裏,寄生像是紫菜牙這樣的人,以這個人的夢境為巢穴,繼續擴大織網範圍,慢慢地捕食其他人的情感和意識。”莊淑嫻臉色發白,“但是通常被山蜘蛛寄生的人也沒有什麽好。而這個紫菜牙能活到現在,還招蜂引蝶禍禍他的同學,這夢可能不止黑山蜘蛛這麽簡單,那個吟詩的酸文人也還沒有出現。”
被黑山蜘蛛控製的人,不管是鏡主,還是鏡主引來的獵物,很快就會失去神智瘋狂至死。可這個高中生還活著,好整以暇地禍禍著別人。
“你懷疑這個黃領……紫菜牙知道黑山蜘蛛是什麽?”莊俊逸皺起了眉頭,“你能不能和大家統一一下代號?!”
莊淑嫻沒多說什麽,而是循聲走去:“我們先盡快匯合朝來心知和濯弦。”
“正因為我們是被他主動帶到這裏的,不是誤打誤撞,所以我才能確定,這個玩意知道他在幹什麽,也知道山蜘蛛。”朝來攔住濯弦,“現在如果你割斷蛛絲,就和叫醒了夢遊的人一樣,山蜘蛛可能因為受到生命危險,瞬間吸取這些學生的小命。”
“那我順著那些蛛絲,先去找出山蜘蛛。”濯弦回答,“山蜘蛛不算是特別可怕的夢魘吧?”
“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山蜘蛛了,普通的山蜘蛛可沒有這麽強悍的幻術效果。我有點別的懷疑,但因為那玩意滅絕了,也不好說。總之千萬不要被蛛絲抓住,一定要小心。”朝來死命抓著濯弦,舔了舔嘴唇,“我們盡快。”
“如果那個高中生出來,你看見的就是朝往哥?”濯弦問。
“嗯,他大概覺得這樣會比較占便宜,啊!我看見那個玩意了。你放開我,也許我能通過他,把山蜘蛛引出來。”朝來說著,輕輕地掙開了濯弦的環抱。
“你沒問題?”濯弦十分擔憂朝來眼睛被欺騙的情況,但他還是信任朝來作為一個夢魘獵人的專業素養,放開了朝來。
“沒事。”朝來似乎看見了別的什麽情景,遲疑了一下,接著臉色古怪地朝著一個方向走過去,濯弦順著她的方向,看見了站在陰暗裏的黃領哥,他稍微往前走了幾步,而後也裝出迷惑神色,留在了原地。
他看著朝來走近黃領哥。
黃領哥開口伸出手,也擠出一臉的笑容:“你過來。”
濯弦看見黃領哥的身後,有一些蛛絲貼著地麵,靈蛇一樣蜿蜒往前,想要勾到朝來的腳。
黃領哥向朝來張開雙臂,似乎要把朝來擁在懷裏。
濯弦幾乎忍不住要出手,一句“別碰她”已經咬在舌尖。可下一秒濯弦需要忍住的卻是爆笑。
因為朝來大喊了一聲:“你這個瞎了眼睛的白癡!沒品位的工作狂!我哪裏不好了!你竟然敢拒絕我!我跟你說你這輩子都遇不到我這麽好的美少女了!”一邊喊,朝來一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拿出了會噴火的法杖,當做是棒槌,兜頭罩臉朝著黃領哥狠狠揍下去。要不是濯弦很了解朝來的演技,簡直要以為她真的看見了前男友之類的人物,發了飆。
那黃領哥被朝來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眨眼間已經挨了幾十下,滿臉是血,忍不住喊:“你騙我!我不是她哥!鬼知道她在意的人是誰!”
濯弦眼光一輪,掃過洞穴深處,想要看看黃領哥喊的那個“你”是個什麽人物。
雖然朝來看不見周圍的環境,但貼身近戰隻需要抓著對方不放就夠了,所以朝來下手越來越狠,最後索性放棄了上三路,開始招呼男人的要害部分。
黃領哥被打得快沒了命,一邊盡力躲一邊喊著:“快出來救我!”
濯弦瞬間警惕,手裏的羽箭上弓。
果然隨著黃領哥一聲喊,黑暗裏一個巨大的影子慢慢地拱了出來,因為體型太大,那影子的動作帶著山洞都震顫起來,一些身上捆縛的蛛絲還不夠粗的少男少女掉下來,還沒落地就不見了。
但願他們會因為墜落而醒來。
濯弦此刻也顧不上那些少男少女,他羽箭離弦,帶著風聲朝著已經顯出身形的巨大的山蜘蛛呼嘯而去。
“給我滾吧!”朝來掄起法杖,打棒球一樣狠狠打在了那黃領哥的小腹,揍得黃領哥飛出去十幾米,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朝來這邊!小心腳下的蛛絲!”濯弦喊著,那山蜘蛛距離朝來越來越近,蛛絲匍匐一地,就要夠到朝來了。
“哪邊?”朝來好像看不見山蜘蛛,她朝著濯弦的方向一串連跳,站到了濯弦身邊,“那邊有個大石塊!”
“十一點鍾方向。”濯弦按照訓練時候的用詞,“石塊就是山蜘蛛,很大,你怎麽打都能打中它!”
濯弦說的方向,和朝來看見的石塊方向完全一致,她毫不遲疑,流星錘變成博浪錘,隕石似地朝著石塊砸了過去,悶鈍的聲音響起,代表博浪錘已經砸中了山蜘蛛。
“不行,力道不夠!”濯弦一把拖過朝來,躲過山蜘蛛的吐絲。
這一番攻擊卻沒有什麽用處,羽箭紛紛落地,博浪錘也隻給山蜘蛛身上留下了一點白印,像是被灰塵弄髒一般。
“博浪錘無效嗎?”朝來看著那巍然不動的石塊,心中有了個想法。
“沒用,它很大,皮很厚。”濯弦對朝來實況轉播。
“想想那些被困住的高中生!那麽多人,一定把這隻山蜘蛛喂得太飽了!”朝來叫道。
濯弦也很無語,他所學的是普通情況——一般人就算是夢境裏被寄居了山蜘蛛,也沒辦法把山蜘蛛養這麽大。這些巨大的怪物隻能捕捉到巧合走進鏡主夢境的人。然而黃領哥是前所未見的貪婪,他竟然能進入別人的夢境,把人騙到這裏,就像他剛才那樣騙朝來一樣,而後那些人被蛛絲捕獲,吊在山洞裏充當山蜘蛛的食物。黃領哥一個高中生哪來這麽大本事!他熟悉他的同學,可以假扮對方的心上人**那些普通的高中生,可朝來和朝往的事情,卻隻有業內人士才會知道!
“這麽大的山蜘蛛嗎……你先拖住它,別讓它過來,也別讓它有空撿起那些學生。”朝來看著那個石塊上垂下藤蔓,纏繞住地上的斷木和小樹,心裏已經做好換算,索性將她看見的“雲朝往”拖過來胖揍,她貼身近戰是一把好手,打得那黃領哥沒有絲毫招架之力,也無法從她身邊逃走。
“這怎麽和黑蠶繭一樣!?”濯弦喊道,“殼兒還挺硬!”說完這句話,濯弦突然響起來什麽,他一把拽過朝來,踹到了那黃領哥身上,“我知道該怎麽辦了!幹煸蠶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