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恰逢周六,各個院係社團都熱熱鬧鬧地舉辦著各種各樣的活動,在這樣歡騰的氣氛裏,還能堅持在自習室裏的,不是學霸,就是單身狗。

李想兩樣都占,所以才會枕著八級閱讀理解題睡著,並且做了一個無法理解的噩夢。她夢見有很多人的臉沒有皮膚,露出血肉模糊的內裏,在學校裏茫然地走來走去,就像是喪屍片一樣,隻是那些沒有了臉皮的人,比喪屍看著更惡心恐怖。

夢境裏那些傷痕十分高清,耳朵、鬢角、下頜的弧線、臉頰、顴骨的位置,都像是被什麽黏住,而後狠狠撕下來一層皮,粘連著毛發,發際之中,也隱約滲了血,沿著臉部的輪廓緩緩往下滴。

李想既不相信周公姬旦,也不相信弗洛伊德,她隻相信獎學金和成績,所以這個噩夢醒來,她就將其拋之腦後,打算迅速去食堂吃個飯,然後再迅速回來,獻身於頂尖學霸事業中。

“李想!一起去吃飯去?”輕快活潑的語氣,出自一張笑得討人喜歡的臉。

李想皺眉站住腳,看了看攔住她去路的女生,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應當是同宿舍的朝來。

桃心臉,大眼睛,模樣討喜,長得挺漂亮可愛,但卻是個電影迷,整天不務正業,不是看電影就是看動畫片,是那種傻乎乎的繡花枕頭。

這種女生,並不是李想理想的朋友。

於是李想擠出個笑容來:“不了。我還有東西要看。”

“這樣啊。那下次有空一起哦。”朝來搖了搖手,還是保持著笑容。

虛偽無聊,李想聳了聳肩膀,抓著她的平板電腦,快步走開。

傍晚的天空是一塊兒奇怪的鏽紅色,陳舊斑駁,李想大步走進三食堂,環顧兩側的檔口,隨便挑了一家牛肉麵,掏出平板電腦,排起隊來。

“唉?你不來試試這家的烤肉蓋飯嗎?”朝來的聲音再度響起。

旁邊那個檔口旁邊那家燒烤蓋飯,價格便宜量又足,因此總是很受歡迎。李想聞著那個煙熏孜然油炸香草的味道難免心動,可一想到裏麵的甜辣炸雞架還要用手,手沾了油汙不能使用觸屏,不方便她觸屏翻頁,也就作罷。

“不了。麻煩。”李想隨意地回答。

朝來看著李想手裏的平板電腦上的習題集,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笑容:“學霸,你也得勞逸結合嘛。”

李想撇撇嘴,對這句話,不置可否。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像是朝來這樣不知人生疾苦的怎麽可能懂?

李想今年大三了,一想到大四畢業,自己的未來就要自己掌握,再沒有人能考補習和考試來改變命運,她就覺得瘮得慌。

所以李想恨不得一天24小時都拿來學習,抱著手機電腦不撒手,生怕自己少了一本證書,就被就業大軍甩到泥潭裏,就像她媽媽總說的那樣——“難道你以後打算去食堂炒菜嗎!”

想到這裏,李想連忙打開平板電腦,翻開一篇閱讀理解看了起來。

除了睡覺,李想的平板電腦是不離手的,自習做題要聽英語新聞當做背景音磨耳朵,吃飯的時候,可以看看英文原版小說練習閱讀,或者看看時政新聞放鬆一下,睡覺前開個程序,複習一下今天背的單詞,就連上廁所,也會抱著刷一刷微博,看看資源帝們有沒有分享什麽資料書籍或者有用的留學信息。

隻有這樣,李想才覺得能稍微減輕自己那種無所適從——看看食堂裏這些油光滿麵的大叔大媽,一想到自己找不到好工作要混到這種地方,她簡直連吃午飯都嫌浪費時間了!

快速地挑著牛肉麵,李想把電腦放在麵前,看著電腦,用手機答題,坐在她斜對麵的男生恰好買了那家的燒烤蓋飯,一邊耳機塞在耳朵上和女友說情話,一邊咬著一塊兒烤肉。

食堂裏吃飯的人差不多都是如此,拿著各自的手機電腦,聊天看書補劇,一派安靜祥和,自娛自樂。哪怕是兩兩相對,要說的話,也都在微信裏。

滿足地把烤肉飯移到自己的麵前,對麵的男生深吸一口氣,肥瘦相間的牛肉片兒沾了孜然花椒芝麻醬,有種熱騰騰的香氣,聞一聞都覺得肯定吃起來又有勁兒又滋味濃鬱,剁成兩寸見方的煨了一夜的雞架,沾了一層十三香澱粉入熱油快炸,澆得那個甜辣的醬汁兒十分勾人。

聞著這樣的味道,李想都覺得被治愈了,好像前程似錦,萬象升平。

男生把雞架咬在嘴裏,哢哧哢哧咬碎骨頭,骨髓油透骨生香,讓李想覺得自己這一碗牛肉麵像是麵條溺水身亡後的陳屍現場,簡直沒法下咽了。

正想著,那男生嚼著雞架從電話裏抬起頭,視線跟李想來了一個對撞。

李想連忙三口兩口扒拉完牛肉麵,起身想走。

然而毫無預料地事情,就在她起身這一刻發生。

李想拿著手機的那隻胳膊連著半個手背,都黏在了桌子上,她稍微用了點兒力,刺啦一聲,胳膊和手背手指那一塊兒接觸桌麵的皮膚,像是扯掉一片創可貼似地,被扯了下來。

李想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半晌,她才發現,她竟然不覺得痛!

那樣血肉模糊的傷口,她竟然,完全,不覺得痛!

她的皮膚卷曲著懸空晃悠,像是失去粘性的一段膠帶。

“啊——”李想嚇得尖叫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斜對麵的男生抬起頭來,看見李想被扯掉一塊兒皮的胳膊,也嚇得大叫一聲,慌忙起身:“這——這——救人啊!來人啊救人啊!”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間,耳機從耳朵裏掉下來,飛濺出一溜兒猩紅血線,隨後,一股紅紅白白,順著男生的左耳朵流了出來,與此同時,他的左邊臉頰,像被放了水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皺下去。

男生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耳朵,怔怔地看著手上的血膿,眼中放射出駭人之色,將手伸向了李想:“救命——”

“啊——”李想的尖叫起來,可這尖叫,並不是奉送給眼前這個臉頰癟下去一塊兒的男生,而是男生身後的白連衣裙女生。

那女生同樣也滿臉血汙,手裏一盒薯條上沾著的,分不出是血還是番茄醬。

李想一下子就想起了剛才在自習室裏做過的噩夢!

噩夢之中經曆的那些事情,突然極其清晰地,在她的眼前,又來了一遍!

她僵直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男生倒在地上,而那男生身後的白連衣裙的女生,卻踉蹌著腳步,向著李想跑來。

“啊——啊——”李想已經覺得自己身體裏的血液都被抽走,她甚至動也無法動一下。

突然,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撞在了李想的身上,好像是什麽動物的犄角,穿透了她的心口,在李想莫名地感覺到自己的內髒都頂碎了的時候,她失去了意識。

“啊……”

李想一個激靈睜開眼睛,猛地直起身子,看著被口水弄濕的真題集,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做了一個噩夢。她渾渾噩噩地收了書本電腦,拿著手機,看看時間,往食堂走去。

外麵的天空,還是一片鏽紅色。

“好巧,李想,一起去吃飯吧!”

李想猛地轉過頭,看見的是朝來那張桃心臉。

“不了……”李想心裏發慌,緊張地左顧右盼。

“這樣啊。那下次有空一起哦。”朝來露出個大大的笑容來。

李想心頭一顫,想起剛才的夢境裏,仿佛就有這樣的畫麵,她甩了甩頭,連一聲回應也沒給朝來,粗魯轉身,快步走進了食堂,一進去,就看見燒烤蓋飯的窗口前那頗為壯觀的隊伍。

賣蓋飯的青年人笑容溫暖燦爛,讓人看了就覺得心裏安寧愉悅,偏偏人長得還挺有特點,那個詞怎麽說來著,昳麗?李想想著她在《戰國策》裏見到的一個形容美男子的詞。

這位形貌昳麗,笑容溫暖的廚子,圍裙下穿著一件海藍色的水手條紋襯衫,在食堂裏格外顯眼。

這種人也要在食堂炒菜賣飯?看來也是白瞎一張臉,腦子空空不讀書的繡花枕頭吧。李想覺得可惜,再度提醒自己要好好努力,不然將來沒好工作,接她爸那點兒人脈資源,還不就是學校食堂裏開檔口賣飯。

李想胡思亂想,端著一份包子坐在靠門的位置。

“——都說了人家不開心嘛。”端著燒烤蓋飯的女生隨意地坐在了李想的斜對麵,嘟著嘴貼著手機說了一句話,時不時聽一聽信息,又翻翻朋友圈,似乎聊得很開心。

炸雞架的香味兒襯得李想嘴裏嚼著的包子寡淡至極,李想甚至連把這些東西吃完的念頭都沒有了,她焦躁地推了一下桌子,起身想要離開。

“你剛才說什麽啊聲音好小,聽不清楚。”那女生音色嬌嗔,說完話放下手機。

“啊——”李想控製不住自己的尖叫。

女生的嘴唇連著下巴的皮肉,整個黏在手機上被撕扯下來,露出了粉紅色的牙齦和齒根,血像是漏水一樣順著她的下巴滴下來,滴在了手機的屏幕上——和噩夢裏一模一樣!

或者,她根本就還沒有離開那個噩夢?!

李想這一次沒有嚇得動也不動,她本能地一推桌子,將那女生頂在桌角,自己則沒命地往食堂門口跑。

站在食堂門口等人的一個男生被李想撞了一下,伸手拉住李想:“你這個人怎麽撞了人不道歉啊!”

李想被他一拽,差點摔倒,手臂一劃,不小心,刮落了那個男生的耳機。男生耳朵裏的耳機,隨著她的動作,從耳朵裏落下來,帶出一道血線,濺在她的臉上。

“救我——”男生自己被這驚變嚇住,連聲音都發不出,愣愣地看著李想,甚至忘記放開她的手臂。

李想被那男生死死拽住,想要掙脫,可那男生好像也被嚇壞了,手指如鉗,一邊看著李想,一邊還在不斷地從那隻耳朵裏流出莫名的紅白**。

“救命……”那男生抓著李想的胳膊。

李想掰著他的手指,想要在他的腦袋徹底癟掉之前,從這個可怕的地方逃離。

“李想!”突然有個女音,有點著急地喊著她的名字。

就在李想想要回頭的一瞬間,什麽東西,穿透了她的心窩。

一瞬間,她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