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說:“假如有人對你說,某甲比某乙大,因為某甲比某乙高出一頭;某乙比某甲小,因為矮一個頭。這話你可能不讚同。你隻管堅持,甲比乙大,隻因為甲大,沒有別的原因。甲大一點的原因是甲大。乙小一點的原因也無非因為乙小。假如你說甲比乙大,因為比乙高出一個頭;乙小,因為矮一頭;人家就要質問你了。一大一小,都因為一個頭,大和小都是同一個原因嗎?而且一個頭能有多大?某甲大,原因隻是小小一個腦袋。這像話嗎?你恐怕就沒有話說了吧?”

克貝笑著說:“對啊,我就無話可說了。”

蘇格拉底接著說:“你也不能說,十比八多,因為十比八多二;十比八多的原因是二。你應該說,因為數量多,數量是十比八多的原因。二十寸的尺比十寸的尺長十寸,十寸不是原因,原因是長度。你如果說原因是十寸,你會受到同樣的質問。”

克貝說:“對。”

“如果說一加上一是二,一分開了是二,二的原因是加上,二的原因又是分開;這種話你也不敢說了吧?你該高聲大喊:每件東西的存在,沒有共其他的原因,隻因為它具有它自己的本質。所以,如果要問你二是哪裏來的,你隻能承認一個原因,因為二具有雙重性,這是二的本質。各種東西的二都具有雙重性。同樣,所有的一,都具有單一性。什麽加上或者分開等等花樣,你不用考慮,留給更聰明的人去論證吧。如要解釋那些事,你就會怕自己沒經驗,像人家說的那樣,見了自己的影子都懼怕了。所以你得抓住我們這個穩妥的原則,照我說應該這樣回答。假如有人攻擊你的原則,你別管他,也別回答,你先檢查據原則推理的一個個結論,看它們是否穩合。到你必須解釋這原則的時候,你可以從更高的層次,找個最好的原則做證據,照樣兒再假設。你可以不停地做假設,直到你的理由能講得充分圓滿。如果你是要追究任何事物的真相,你就不要像詭辯家那樣,把原因和結果混為一談,把事理搞亂。他們那些人對真實是毫不在乎的。他們很聰明,把什麽事都搞得一塌糊塗,還聰明自喜呢。不過,你們如果是個哲學家,你們會照我的話做。”

西米亞斯和克貝一齊說:“說得對。”

厄克克拉底:“斐多,我可以發誓,他們倆說得沒錯。我覺得他把事情講得非常清楚,隻要稍有頭腦都會明白這一點。”

斐多:“是的,厄克克拉底,我們在場的人也都這麽認為。”

厄克克拉底:“我們不在場的,這會兒聽了也都這麽想。他後來又講了些什麽呢?”

斐多:“我還記得,大家都認為他說得對,都同意各種抽象的本質確實是存在的;一件東西具有某種本質,本質的名稱就成了這種東西的名稱。隨後蘇格拉底就向我們發問:“假如我的論證你們都同意,那麽,如果你們說西米亞斯比蘇格拉底大,比斐多小,那是不是說,西米亞斯具有大的本質,又具有小的本質呢?”

厄克克拉底:“是的。”

蘇格拉底說:“可是說西米亞斯比蘇格拉底大,這並不是事實。西米亞斯並不由於他的本質是西米亞斯,所以比蘇格拉底大,隻是他碰巧是個高個子而已。他比蘇格拉底大,也不由於蘇格拉底的本質是蘇格拉底,卻是因為和西米亞斯的大個子相比,蘇格拉底個子小,具有小的本質,西米亞斯的個子具有大的本質。”

西米亞斯:“對。”

蘇格拉底說:“同理,西米亞斯比斐多小,並不是因為斐多的本質是斐多,隻因為與斐多的個子相比,斐多具有大的本質,西米亞斯具有小的本質。”

西米亞斯:“你說得沒錯。”

蘇格拉底說:“西米亞斯在兩人中間。比矮的呢,他大;比高的呢,他小。所以在不同的體型之間,比了大的,西米亞斯具有小的本質,比了小的,他就具有大的本質。”蘇格拉底說著笑了。他說,“我講的話像公文了,不過我說得沒錯,很有道理。”

西米亞斯表示讚同。

蘇格拉底說:“我這樣講呢,是要你們的想法和我一致。大,本質就是大,決不會又大又小;就連我們所具有的大,也肯定不會變成小,也不能增大些,這是很明顯的。大的反麵是小。相反的大和小如果走向一處,那麽隻會有兩個可能:大,或是回避了,或是在碰上小之前,已經不存在了。大,不能容納小,從而改變它的本質。我體型小,具有小的本質,至今還是小個子的人。不過我也具有大的本質,大的還是大,沒有變成小。一樣,我們具有的小,永遠是小,不是大,也不會成為大。任何相反的兩麵,正麵永遠是正麵,不是反麵,也不能成為反麵。反麵出現,正麵早沒有了,消失了。”

克貝說:“我覺得這是很顯然的。”

這時候,在場有個人說::‘我的天哪!這番論證,和我們上一次討論的那一套恰恰相反了。上一次我們都承認,大一點的是從小一點演變出來的,小一點是從大一點生長出來的,相反的總之是相生的。是吧?我們現在好像是在說,相反相生絕對不可能。”

蘇格拉底歪著腦袋聽著。他說:“說得很好!有氣概!不過你沒弄清楚,我們這會兒的理論和我們以前講的不是同一件事。我們以前講的是具體的事物相反相生。我們現在講的是抽象的概念,不管在我們內心還是身外的世界,正麵不可能成為反麵。我們以前講的那些具體事物有相反的性質,依照各自的性質各有各的名稱。現在講的是概念裏相反的本質,本質有它原有的名稱。我們認為,概念裏的本質,決不相反相生。”

同時,他看著克貝說:“你呢,你聽了我們朋友間有人有疑問,你也有疑惑嗎?”

克貝說:“沒有,這回沒有。不過我承認,反對的意見到是使我疑惑。”

蘇格拉底說:“好吧,我現在說得你們都讚同了——就是說:一個反麵,絕對不可能是它自己的反麵。”

克貝說:“完全讚同你的意見。”

蘇格拉底說:“好,看看你們下一步是否和我一致。有所謂熱、所謂冷嗎?”、

克貝說:“有。”

蘇格拉底說:“冷與熱和雪與火是相同的嗎?”

克貝說:“當然不是一回事。”

蘇格拉底說:“熱和火不是一回事,冷和雪也不是一回事,是吧?”

克貝說:“沒錯。”

蘇格拉底說:“我想,我再來個假設,你們會讚同的。我們還套用以上的說法。如果雪受到熱,雪不能仍舊是雪而同時又是熱的。雪不等熱走近就得回避,不然呢,雪就沒有了。”

克貝說:“對呀。”

蘇格拉底說:“同樣情況,火如果逼近冷,火或者回避,或者就滅了。火決不能容納了冷還仍舊是火,而且同時又冷。”

克貝說:“說得沒錯。”

蘇格拉底說:“這種情況,證明一個事實。不隻是抽象的概念有它的名稱,永遠不變,其他有些東西也這樣。這東西不是概念,可是它存在的時候,卻是某一個概念的具體形式。也許我舉個例子能說得更明白些。比如用數字說吧。單數永遠叫做單數,不是嗎?”

克貝說:“是的。”

蘇格拉底說:“我想問個問題。單數是概念,稱為單數。可是除了單數這個概念以外,是不是還有些東西也該稱單數;因為這東西雖然和單數這個概念不同,可是它永遠脫離不了單數的性質。我就用三這個數字為例。除了三,還有許多別的數字也一樣。就說三吧,本名是三,是個具體的數字,不是概念,。可是三也可以叫做單數吧?數字裏的三、五、或數字裏的一半都有相同的性質,都稱單數,卻和單數這個概念並不相同;同樣道理,二、四、或數字裏的另一半,都稱雙數,這些數字和雙數這個概念也不是一回事。你們認為呢?”

克貝說:“是的。”

蘇格拉底說:“請注意我現在是要說明什麽。我是要指出,不僅相反的概念互相排斥,一切具體的事物,雖然並不彼此相反,卻往往包含相反的性質;某一種東西是某一概念的具體形式,另一種東西體現相反的概念;這兩件事物如果碰到一處,其中一件或是回避,或者就消滅了。三這個數字,除非消滅,決不會成為雙數而仍舊是三。這一點我們應該都沒有意見吧?”

克貝說:“當然沒有。”

蘇格拉底說:“可是二和三並不相反啊。”

克貝說:“是的。”

蘇格拉底說:“那麽,不僅相反的概念在接近的時候互相排斥,還有某些東西也互相排斥。”

克貝說:“很對。”

蘇格拉底說:“我們可不可以設法斷定這是些什麽東西呢?”

克貝說:“可以啊。”

蘇格拉底說:“那麽克貝,這種東西總體現某一個概念;這種東西不但具有這個概念的形式,也隨著這個概念排斥它的反麵。”

克貝說:“不明白你是什麽意思。”

蘇格拉底說:“就是我們現在講的東西呀。你當然知道這種東西。假若它的主要成分是三,那麽它的具體形式一定是三,而且也是單數。”

克貝說:“是啊。”

蘇格拉底說:“那麽這種件東西,是由一個概念產生的;凡是和這個概念相反的概念,它決不相容。”

克貝說:“對,不能相容。”

蘇格拉底說:“三這個數字,不正是從單數的觀念中產生的嗎?”

克貝說:“是的。”

蘇格拉底說:“和三這個數字相反不是雙數的概念嗎?”

克貝說:“是的。”

蘇格拉底說:“那麽三這個數字,決不容納雙數的概念。”

克貝說:“是的。”

蘇格拉底說:“也就是說三和雙數是互不相容的。”

克貝說:“是。”

蘇格拉底說:“數字三不是雙的。”

克貝說:“對。”

蘇格拉底說:“現在我們試著來斷定吧。有些東西雖然和別的東西並不相反,可是也互相排擠。例如三這個數字,雖然和雙數的概念並不相違背,可是它總是拿出它的單數來抗拒雙數。就比如二這個數字吧,總拿出雙數來抗拒單數。火和冷也一樣。這樣的例子多得很。現在我們還有一些話不知你們能不能接受。我是說,不僅相反的概念互相排斥,就連體現相反概念的東西,也是互相排斥。我不妨把我們的記憶再整理一次,反正重複也沒有害處。五這個數字排斥雙數的概念。十是五的雙倍,也不容納單數的概念。十這個數字,並不是一個相反的概念;可是十和單數這概念不相容。同樣情況,一又二分之一、或混合的分數、或三分之一、或其他簡單的分數都和整數的概念不相容。你們能明白的意思嗎?”

克貝說:“我懂,我完全讚同。”

蘇格拉底說:“那麽,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要用我問的原話回答,像我剛才那樣回答就可以。我最開始說得是穩妥的回答。剛才我是按推理超越了那個穩妥的回答。現在我又從剛才的話裏推進一步,看到另一個妥當的回答。如果你問我為什麽一件東西發燙,我不再那麽笨拙地回答說是因為熱,我現在給你一個更深一層的回答,說原因是火。如果你問我怎麽身體會生病,我不再說因為生了病,隻說,因為發燒了。如果你問我為什麽一個數字是單數,我不再說因為有單一性,我隻說因為那數字是一。以此類推。我是怎麽想的你們都明白了嗎?”

克貝說:“很明白了。”

蘇格拉底說:“你們現在回答,身體是因為什麽具有生命?”

克貝說:“靈魂。”

蘇格拉底說:“一直是這個原因嗎?”

克貝說:“一直是這個原因。”

蘇格拉底說:“那麽是不是隻要靈魂占有了一件東西,這事物就有生命了?”

克貝說:“那是一定的。”

蘇格拉底說:“生命有反麵嗎?”

克貝說:“有。”

蘇格拉底說:“什麽呢?”

克貝說:“死。”

蘇格拉底說:“按照我們已經達到的一致的意見,靈魂占有了一件東西,決不再容納和這東西相反的東西。”

克貝說:“絕對不會。”

蘇格拉底說:“我們把和雙數互不相容的叫做什麽?”

克貝說:“單數。”

蘇格拉底說:“和公正互不相容的叫什麽?和諧調不相容的叫什麽?”

克貝說:“不公正、不諧調。”

蘇格拉底說:“和死不相容的叫什麽?”

克貝說:“生,或不朽。”

蘇格拉底說:“靈魂和死是相容的嗎?”

克貝說:“不相容。”

蘇格拉底說:“那麽靈魂是不朽的,”

克貝說:“是。”

蘇格拉底說:“好啊,我們能說,這已經證實了嗎?”

克貝說:“是的,蘇格拉底,非常美滿地證明了。”

蘇格拉底說:“那麽,克貝,假如單數是決定不能消滅的,數字裏的三也是消滅不了的嗎?”

克貝說:“是的。”

蘇格拉底說:“如果熱的反麵是消滅不了的,那麽,熱去進攻雪的時候,雪不就及早回避,保存著它的完整也不融化嗎?因為冷是不能消滅的,雪和熱是不能同時存在的。”

克貝說:“這很對呀。”

蘇格拉底說:“我想,照這麽說,如果冷的反麵是不可毀滅的,如果火逼近任何形式的冷,火不會消滅,它會回避,不受損害。”

克貝說:“這是一定的。”

蘇格拉底說:“關於不朽,不也一樣是同樣道理嗎?如果不朽的也不可毀滅,靈魂碰到了死,靈魂也不會消滅。因為我們的論證已經說明,靈魂不可能容納死而同時又容納生,正像我們說得三這個數字不會成雙,單數不能是雙數,火和火裏的熱不能是冷。不過,也許有人會說,單數如果碰到雙數,單數不會成雙,可是單數就不能取消了讓雙數來替代嗎?假如我們隻說單數不可消滅,這話說服不了他,因為單數不是不可消滅的。我們先得讓他承認我們現在講的一番道理,然後對他說,雙數逼近單數的時候,單數或三這個數字就會回避,他就沒什麽可說得了。關於火和熱等等的相反不相容,都可以這樣解釋,不對嗎?”

克貝說:“對。”

蘇格拉底說:“因此,關於不朽的問題也是一樣。如果大家承認不朽就不可消滅,靈魂既然是不朽的,靈魂一樣也不可以消滅。如果不承認不朽的不可消滅,那就再得討論了。”

克貝說:“關於這個問題,不用再辯論,不朽的就是永遠也不會消滅的。如果不朽的還會消滅,那麽,不管什麽東西,都是免不了要消滅了。”

蘇格拉底說:“我想,我們大家都讚同,上天和生命的原理以及不朽的其他種種事物,永遠不會消滅。”

克貝說:“大家一定會都同意,而且,我想連天上的神靈也都讚同。”

“既然不朽是不可毀滅的,如果靈魂不朽,靈魂也就不可消滅了,對吧?”

“這是肯定的。”

“如果一個人死了,那麽屬於凡人的部分就死掉了,不朽的部分就完好無損地離開了死亡。”

“應該是這麽回事。”

蘇格拉底說:“克貝啊,靈魂不朽也不可消滅,已經充分肯定了,我們的靈魂會在另一個世界上的某一個角落生存。”

克貝說:“這一點,我沒什麽可反駁的了。我對你的結論,也不得不信了。不過,假如西米亞斯或者其他人還有什麽要說得,最好這會兒就說吧。如果關於這類問題,誰要是想說什麽話或者想聽到什麽話,錯過了時機就沒有更好的機會了。”

西米亞斯說:“關於我們這番討論的結果呢,我也已經不疑惑了。不過,我們談論的題目太大,我又很看不起世人的懦弱,所以我對剛才的談論,心裏免不了還有點兒疑惑。”

蘇格拉底說:“不但題目太大,而我們又很虛弱,還有個問題呢。西米亞斯啊,我們最初提出的一個個假設,盡管你們覺得正確,還應該再加仔細考察。你得先把一個個假設分析透徹,然後再隨著辯論,盡各自的人力來分辨是非。如果能照這樣把事情弄明白,你就不用再追究了。”

西米亞斯說:“說得對。”

蘇格拉底說:“可是我的朋友啊,有句話我們該牢記在心。如果靈魂是不朽的,我們該愛護它,不僅今生今世該愛護,一生一世都應該愛護它。現在我們可以知道,如果疏忽了它,危險很大。因為啊,如果死可以逃避一切,惡人就太幸運了。他們一死,他們就脫離了身體,甩掉了靈魂,連同一輩子的罪孽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可是依我們現在看來,靈魂是不朽的。它不能逃避邪惡,也不能由其他任何方法得救,除非盡力改變自己,盡量尋求智慧。因為靈魂到另一個世界去的時候,除了自身的素質修養,什麽都帶不走。據說,一個人死了,他的靈魂從這個世界到那個世界的一路上,或是得福,或是災難,和他那靈魂的修養有直接關係的。據他們講 ,一個人死了,專司守護他的天神就把他的亡靈帶到亡靈聚集的地方。他們經過審判,就有專司引導亡靈的神把他們送到另一個世界上去。他們得到了應得的報應,等到規定的時間,就另有專管接引他們回來的神經過了幾個時代又把他們帶回這個世界來。這段道路並不像埃斯庫羅斯的戲劇裏忒勒夫司講的那麽樣。他說從這個世界到地底下那個世界,要走一條單獨的路。我想這條路既不單獨,也不止一條。假設隻有單獨一條路,就不用領導也不會走錯。我看了塵世間的喪葬儀節,感到這條路肯定有很多岔口,而且是彎彎曲曲的。守規矩、有智慧的靈魂追隨自己的領導,也知道自己的處境。可是我上麵說得那種戀著自己肉體的靈魂就躲躲藏藏地賴在看得見的世界上,賴了好久,掙紮了好長時間,也受了不少罪,終於給專司引導的神強拉硬拽著帶走了。這種靈魂是不純潔的,生前做過壞事,如謀害凶殺之類。它到了其他亡靈集合的地方,別的靈魂都鄙視它,不屑和它做伴兒或帶領它,它孤單單地在昏暗迷惘中東走西轉地摸索了一陣子,到頭來就被押送到它該去的地方了。可是有的靈魂生前是純潔而又正派的,它有天神陪伴,領導它到合適的地方去生活。這個地球上有許多奇妙的地方呢。有些人大約是根據某某權威的話吧,說地球有多麽大小呀,地球這樣那樣呀,我覺得都說得不對。”

西米亞斯說:“蘇格拉底,你這麽說是意思?我本人就聽到過許多關於地球的話,卻是不知道你相信地球是什麽樣的。我很想聽聽。”

蘇格拉底說:“哎,西米亞斯,要講講我對地球的想法,我不必有葛勞庫斯的本領也辦得到。不過,如要證實我講的是真的,那就太複雜了;我即使有葛勞庫斯的本領,恐怕也辦不了。而且,即使我能證明,我也沒有時間,不等我講完,我就得送命了。反正現在也沒什麽事要幹的,我不妨說說我相信地球是個什麽形狀,也講講地球上的其他地方。”

西米亞斯說:“好啊,這麽說就行啊。”

蘇格拉底說:“第一,如果地球是圓的,而且在天空的當中,我想它不用空氣或別的力量托著,它自有平衡力,借四周同等性質的力量,保持著自己的位置。因為一件平衡的東西,應該是在中心,周圍又有同類的力量扶持著,它就不會向任何一方傾斜,它永遠保持著原來的位置。這是我相信的第一件事。”

西米亞斯說,:“沒錯。”

蘇格拉底說:“第二,我相信地球很大。我們住在大力神岬角和斐西河之間的人。隻是住在海邊一個很小的城市,這就像池塘邊上的螞蟻和青蛙;還有許多人住在很多同樣的地方呢。我相信地球上四麵八方還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許多空間,都積聚著水和霧和空氣。可是地球本身是純潔的。地球在純潔的天上。天上還有星星。時常討論天上等等事情的人把天稱作太空。水、霧、空氣都是太空的沉澱,匯合在一起,流到地上的空間。我們不覺得自己是生活在空間,卻自以為在地球的表麵上,這就好像生活在海洋深處的人,自以為是在海麵上。他從水底看到太陽和星星,認為海就是天。他因為懶惰或身體弱,從沒有浮到水麵上去,探出頭,看一看上麵的世界。上麵世界的人也無緣告訴他:上麵遠比他生活的世界純淨優美。我相信我們也是一樣情況。我們生活在空氣的中間,自以為是在地球的表麵上。我們把空氣當作天,以為這就是有星星運行的天。我們也是因為體弱或懶惰,不能升到空氣的表麵上去。如果誰能升到空氣的表麵上,或是長了翅膀飛上去,他就能探出頭看看上麵的世界,像海裏的魚從海麵探出頭來觀察我們的世界一樣。如果人的體質能經受上麵的情景,他也許會看到真的天、真的光、真的地球。至於我們的這片土地,有許多石頭和我們生活的整個地區,都經過腐蝕,早已損壞了;正像海底的東西,也都已經被海水侵蝕了。我們可以說,海裏長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也沒有完美的東西,隻有洞穴和沙子,還有數不盡的爛泥,就連海裏的沙灘也不能和我們這世界上的好事物比較呀。可是我們上麵那個世界的東西,準比我們這個世界上的又優美得多。西米亞斯啊,我可以給你們編個故事,講講天空裏這個地球的形形色色,好聽著呢。”

西米亞斯說:“蘇格拉底,你說吧,我們一定愛聽。”

蘇格拉底說:“好啊,我的朋友,我現在就開始講。傳說中地球從天上看下來,就像那種蓋著十二辦皮子的皮球。地球的表麵,不同的區域有不同的色彩。我們這裏看到的顏色,隻好像畫家用的顏色,隻是那種種顏色的樣品罷了。整個地球絢麗多彩,比我們這裏看到的明亮得多,也清澈得多呢!有一處是非常美麗的紫色,一處金色,一處白色,比石灰和雪都白,還有各種顏色。我們這裏看到的沒有那麽多、也沒那麽美。因為地球上的許多空間都充滿了水和空氣。水和空氣照耀著各種顏色,也反映出顏色來,和其他的顏色混在一起,就出現了千變萬化的顏色。這美麗的地球上生長的東西,樹、花、果,也一樣的美。山和石頭也很美。比我們空間的山和石頭光滑、透明,色彩也更漂亮。我們珍貴的寶石像纏絲瑪瑙呀,水蒼玉呀,翡翠呀等等,其實不過是從地球表麵的山石上脫落的碎屑罷了。地球表麵上所有的東西,就像那裏的山石一樣美,也許更美呢。因為那裏的石頭是純粹的,不像我們這世界的石頭,肮裏肮髒,浸泡在海水裏,又被空間積聚的蒸氣和流液腐蝕破壞了。這種種垢汙把空間的泥土、石頭、動物、植物都變壞了,而且都有病了。地球的表麵卻裝飾著各種寶石和金銀等寶貴的東西。一眼就看得見。又多又大,滿處都是,所以地球漂亮極了,誰能看上一眼就是天賜的福分。那裏也有動物,也有人。有人居住在陸地內部;有人居住在靠近空氣的海岸上,就像我們生活在海邊一樣;也有人居住在沿著大陸的島上,四周都是空氣。總而言之,我們的水和海,就相當於他們的空氣;我們的空氣,就相當於他們的太空。那裏氣候濕度合適,人不生病,壽命也比我們長。住在那邊的人,視覺、聽覺、智慧等各方麵都比我們好,就比如空氣比水純淨、太空比空氣純淨一樣。他們也有神聖的林蔭路和神廟,也有天神住在那廟裏。他們能和天神往來,或是聽到天神的說話,或是受到天神的啟示,或是看見天神顯形。他們能看到太陽、月亮、星星的真實形象。他們還有其他天賜的幸福,和以上說的都是一樣的。

“這就是總的來說一下地球和地球表麵的形形色色。整個地球上好多空間有不少區域,有的空間比我們居住的還要深還要廣。有的比我們的深,但是不如我們的空曠。也有些空間比我們的淺,但是更寬敞些。所有這些空間的地底下,都有天然鑿就的孔道,溝通著分布地下的水道。一個個空間都是彼此互聯互通的。水道有大有小。有些水道,幾處的水都擁進去,交織著融匯成一潭。地底下還有幾條很大很大的河,河水不停地流。河水有熱的,也有涼的。地下還有很多火,還有一條條火河,還有不少泥石流,有的泥漿稀,有的稠,像西西裏噴發熔岩之前所流的那樣。還有熔岩流。這每條河流,隨時流進各個空間的各個地域。地球裏有一股振**的力量,使每條河流有漲有落地震**。我先說說這振**的道理。原來地底下有許多裂縫。最大的一條縫裂成了一道峽穀,貫穿著整個地球。這就是荷馬詩裏所說得:在遙遠的地方,在地底最深的深淵裏,他和其他詩人有時就稱為地獄。所有的河流都流進這個深淵,又從這裏流出去。每條河流過什麽土地,就蘊含著那片土地的性質。為什麽所有的河流都要在這條深淵裏流出流進呢?因為它們沒有著落,也沒有基礎,所以總在有漲有落地振**。附近的空氣和風也跟著一起振**。流質去哪邊灌注,空氣和風就去哪邊吹;往這邊灌注,就向這邊吹,就好像呼吸那樣吸進去又呼出來。風隨著流質衝出衝進,就造成強烈的風暴。水流到我們認為是下界的地方,就灌入下界的河流,好像是泵進去的,把下界的河流都注滿。水流出下界,返回上麵這邊的時候,就把這邊的河流灌滿。灌滿之後,水就隨著渠道,又流進地裏,隨著各自的方向流到各個地方,或是匯集成海,或是成為沼澤地,或是流成小河小溪。然後水又流到下界去。有幾股水要流過很多很大的地域,有的流過的地方少,區域也小,又都返回地獄。這些流質流進地獄的人口,有的比地上的出口矮許多,有的也許低些,不過入口總比原先的出口低。有的順著它原先的路流回地獄,有的從對麵的河道流回地獄,也有的繞成圓圈兒,像蛇似的順著地球一圈或幾圈,然後落入深淵的最深處。水可以從峽穀的兩頭流到中心去,不過到了最深的中心就流不出去了,因為兩旁都是懸崖峭壁。

“地下的河流很多,很大,種類也不一樣。主要有四條大河,最大的一條河在最外層,名叫大洋河。它繞著地球流成一圈。逆著大洋河流的是苦河,苦河流過好多沙漠,流進地的下層,匯成苦湖。多半亡靈都投入這個湖裏,或長或短地去了指定的期限,又送出去投胎轉世。第三條河在這兩條河的中間,它的源頭附近是一大片焚燒著熊熊大火的地區,灌上水就成為沸騰著水和泥漿的湖,湖比我們的地中海要大很多。混濁的泥漿從湖裏流出來流成一圈,彎彎曲曲地流過許多地方,流到苦湖邊上,但是和苦湖的水各不侵犯。這條河又回到地底下回旋著流,然後從更低的地方流入地獄,這就是火河。各處地麵上噴發的熔岩流都是火河的分流。第四條大河逆著火河流淌,這是從荒涼陰森的地方冒出來的。那兒是一片深黑深黑的藍色,像天青石那樣的黑藍色,這條河叫冥河,冥河匯集成冥湖。湖裏的水飽含著荒涼陰森的氣息,在地底下逆著火河繞著圈兒流進苦湖,和火河相會。這條河的水也和其他河流各不幹擾。這股水再流出來,繞著圈兒流到火河對麵,流入地獄。據詩人說這段河流名叫嗚咽河。

“這是下界河流的一般情況。如果人死了,他們的守護神就把亡靈帶去受審,憑他們生前是否善良虔誠,判處相應的報應。如果他們一生為人不好,也沒作惡,就有船隻把他們渡過苦河,送進苦湖,他們就生活在苦湖裏。如果他們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就要受到懲罰,然後得到赦免。如果生前總是做好事,就各按功德給予報答。有人犯了大罪,看來是無藥可救了,比如屢次嚴重地褻瀆神明,或是凶狠地謀殺別人,或是犯了同類的罪行,他們就把他投入地獄,永遠出不來了。這是他們命該如此。不過,也有可以挽救的。比如有人一時感情激動,身不由己,傷害了父母,然後終身痛苦悔恨的;也有同樣情況下謀殺了人的。這種人的亡靈也會被投入地獄。但是一年之後,翻滾的浪頭會把他們拋出地獄,殺人犯的亡靈拋入嗚咽河,傷害父母的亡靈拋入火河,他們各由河流送入苦湖。他們在苦湖裏大聲喊著他們的受害者,哀求寬恕,讓他們脫離苦湖。如果他們獲得饒恕,就離開苦湖,不再受罪;如果得不到寬恕,他們又返回地獄,以後再拋入嗚咽河或火河再入苦湖,直到獲得寬恕為止。這是判官們處分他們的刑罰。至於德行出眾的人,他們不到下界去,他們的死隻好像脫離牢獄,從此就上升到淨地,住到地球的表麵上去了。凡是一心用智慧來淨化自己的人,都沒有軀體,在那兒一起住著,將來還要到更優越的世界去。怎麽樣兒的美好,不容易形容,咱們現在也沒有太多的時間了。

“不過,西米亞斯啊,為了我們上麵講的種種,我們活一輩子,應該盡力修養道德、尋求智慧,因為將來的收獲是美好的,希望是大的。當然,一個稍有頭腦的人,決不會把我所進的都當真。不過有關靈魂的歸宿,我講的多多少少也不離正宗吧。因為靈魂既然不死,我想敢於有這麽個信念並不錯,也是有價值的,因為有這個膽量很偉大。他應當把這種事像念咒似的反反複複地思考。我就為這個緣故,把這故事講得這麽長。有人一輩子不理會肉體的享樂和裝飾,認為都是身外的事物,對自己有害無益;他一心追求知識;他的靈魂不用裝飾,隻由自身修煉,就點綴著自製、公正、勇敢、自由、真實等美德;他期待著離開這個世界,等命運召喚就準備上路。這樣的人對自己的靈魂放心無慮,確是有道理的。西米亞斯、克貝和你們大夥兒呀,早晚到了時候也都是要走的。不過我呢,現在就要動身了,像悲劇作家說的那樣:命運在召喚我了,我也該去洗澡的時候了。我想最好還是洗完澡再去服毒,免得麻煩那些女人來洗我的遺體。”

克裏托等他講完就說:“哎,蘇格拉底,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麽事嗎?關於你的孩子,或者別的事情,你有什麽要吩咐我們的嗎?”

他回答說:“隻是我經常說的那些話,克裏托啊,沒有其他的了。你們這會兒的承諾沒任何必要。隨你們怎麽樣,隻要你們照顧好自己,就是對我和我家人盡了責任,也是對你們自己盡了責任。如果你們疏忽了自己,不願意一步步隨著我們當前和過去一次次談論裏提出的道路走,你們就不會有什麽成就。你們現在不論有多少諾言,不論許諾得多麽誠懇,都沒多大意義。”

克裏托回答說:“我們一定照你說的做。可是,我們該怎麽樣兒安葬你呢?”

蘇格拉底說:“隨你愛怎麽葬就怎麽葬,隻要你能守住我,別讓我從你手裏溜掉。”他溫和地笑笑,看著我們說:“我的各位朋友啊,我沒有辦法兒讓克裏托相信,我就是現在和你們談話、和你們反複辯證的蘇格拉底。他以為我隻要過一會兒就要變成屍體的人,他問怎麽安葬我。我已經說了很多話,說我喝下了毒藥,就不再和你們在一起了。你們也知道有福的人享受什麽快樂,而我就要離開你們去另一個世界享受了。可是他好像以為我說得全是假話,好像我是說來鼓勵你們,同時也是給自己打氣的。”他接著說:“我受審的時候,克裏托答應裁判官們做我的保證人,保證我一定待在這裏。現在麻煩你們向克裏托做一個相反的保證,保證我死了就不再待在這裏,我走掉了。這樣呢,克裏托心裏可以輕鬆些。他看到我的身體燒了或者埋了,不要難過,不要以為我是在飽受虐待。在我的喪事裏,別說他是在葬蘇格拉底,或是送蘇格拉底進墳墓,或是埋葬他。因為,親愛的克裏托啊,你也許知道,這種不合適的話不但沒意思,還玷汙了靈魂。不要這麽說。你該高高興興,說你是在安葬我的肉體。你覺得怎麽樣埋葬最好,最合適,你就怎麽樣兒埋葬。”

他說完就走進另一間屋裏去洗澡了。克裏托跟他進那間屋去,叫我們等會兒。我們就說著話兒等著,也討論討論剛才聽到的那番談論,也就說到我們麵臨的巨大不幸。因為我們覺得他就像是我們的父親,一旦失去了他,我們從此以後都成為孤兒了。他洗完澡,他的幾個兒子也來看他了(他有兩個小兒子,一個大兒子)。他的女人也來了。他當著克裏托的麵,按自己的心願,給了他們種種指示,然後他把女人打發走了,又來到我們這裏。他在裏間屋裏耽誤了好長時間,太陽都快下山了。他洗完澡舒舒服服地又來和我們坐在一起。大家沒再說多少話。牢獄的監守跑來站在他旁邊說:“蘇格拉底,我不會像我苛責別人那樣來苛責你;因為我奉上司的命令叫他們喝毒藥的時候,他們都對我發狠,咒罵我。我是不會責怪你的。自從你到了這裏,從各個哪方麵來看,你始終是這監獄裏最高尚、最溫和、最善良的人。我知道你不生我的氣,你是生別人的氣。因為你清楚誰是有過錯的。現在,你已經知道我帶給你的是什麽消息了,我就和你告別了,你能做的事就是努力順從吧。”他忍不住掉下淚來,轉身走開。蘇格拉底抬眼看著他說:“我也和你告別了,我一定聽你的話。”他接著對我們說:“這人多可愛呀!我自從來到這裏以後,他經常來看望我,和我說說話兒,他是個最好的人,他這會兒為我痛哭流淚多可貴啊!好吧,克裏托,咱們就聽從他的命令,毒藥如果已經配製好了,就叫人拿來吧;如果還沒配製好,就叫人調配去。”克裏托說:“可是我想啊,蘇格拉底,太陽還在山頂上,還沒落下山呢,我知道別人到很晚才喝那毒藥。他們聽到命令之後。還要吃吃喝喝,和愛人相聚取樂,磨蹭一會兒。別著急,時候還早呢。”

蘇格拉底說:“克裏托,你說得那些人的行為沒錯的,因為他們認為這樣就得了便宜。我不照他們那樣行事也是可以的,因為我覺得晚些時候服毒對我並沒有好處。現在生命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了。如果我揪住了生命舍不得放手,我隻會叫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得了,聽我的話,不要拒絕我了。”

克裏托就對站在旁邊的一個男孩子點點頭。那孩子跑出去待了好長時間,然後帶了那個掌管毒藥的人進來。那人拿著一杯配製好的毒藥。蘇格拉底見了他說:“哎,我的朋友,你是內行,教我怎麽喝。”那人說:“很簡單,把毒藥喝下去,你就來回走走,直走到你腿裏覺得重了,你就躺下,毒性自己會發作。”

那人說著就把杯子交給蘇格拉底。他接過了杯子,他非常穩重,手也不抖,臉色也不變。他抬眼像他慣常的模樣睜著大眼睛看著那人說:“我想倒出一點來行個祭奠禮,行嗎?”那人說:“蘇格拉底,我們配製的毒藥僅夠你喝的。”蘇格拉底說:“我懂。不過我總該向天神們祈禱一番,保佑我離開人世後一切幸運。我做過這番禱告了,希望能夠如願。”他說完把杯子舉到嘴邊,高高興興、平平靜靜地幹了杯。我們大多數人原先還可以控製住眼淚,這時看他一口口地喝,把毒藥喝幹淨,我們再也控製不住了。我不由自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湧了出來。我隻好把大衣裹著臉,偷偷地哭。我不是為他哭。我是因為我失去了這樣一位朋友,傷感我的命運如此之苦。克裏托起身往外走了,比我先走,因為他抑製不住自己的眼淚了。不過阿波羅多諾早先就一直在哭,這時傷心得號啕大哭,害得我們大家都撐不住了。隻有蘇格拉底本人不動聲色。他說:“你們這夥人真沒道理!這是什麽行為啊!我把女人都打發走了,就為了不讓她們做出這等荒唐的事來。因為我聽說,人最好是在安靜中離開。你們要安靜,要勇敢。”我們聽了很慚愧,忙製住眼淚。他走著走著,後來他說腿重了,就臉朝上躺下,因為陪伴著他的人叫他這樣躺的。掌管他毒藥的那人雙手按著他,過一會兒又觀察他的腳和腿,然後又使勁捏他的腳,問有沒有感覺;他說“沒有”;然後又捏他的大腿,一直捏上去,讓我們知道他正漸漸僵冷。那人又去摸摸他,說冷到心髒了,他就去了。這時候他已經冷到肚子和大腿交接的地方,他把已經蒙上的臉又露出來說:“克裏托,咱們該向醫藥神祭獻一隻公雞。去買一隻,別疏忽。”克裏托說:“我們會照辦的,還有別的囑咐嗎?”他對這一問沒有回答。過一會兒他動了一下,陪著侍候他的人揭開他臉上蓋的東西,他的眼睛已經不動了了。克裏托看見他眼睛定住了,就為他閉上嘴、閉上眼睛。

艾奇啊,我們的朋友就這樣走了。我們可以說,在他那個時期,凡是我們所認識的人裏,他是最善良、最有智慧、最正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