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薅住老頭,直接就給背了起來,眼下這塊兒是個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還是溜之大吉的好。
於是我腳底抹油,在雪地裏踩出一長串的腳印,順著北風,一溜煙兒的就朝王家村相反的方向跑去。
兩個小時之後,我被這老頭鑽進了地穴,一顆緊繃著的心,這才稍稍鬆弛了下來。
地穴是早在拜棺之前就挖好的,這是拜棺人的規矩,幹完一票活兒之後,無論有沒有收獲,都要挖一個地穴睡上幾天。
以前我對這種跟睡棺材一樣的方式還極度抗拒,後來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
聽老頭說,拜棺人常年接觸屍體和棺材,身上陰氣重,長年累月地積攢,容易折福折壽。所以要睡在地穴裏,這樣讓厚重的土地來化解掉積聚在身上的陰氣。
不過我一直覺得這說法不現實,睡地下豈不是離陰氣更近了。
每當我提出這個問題,就會遭到老頭的一頓劈頭蓋臉,於是後來也懶得問了。
這一次在王家村拜棺之前,我就早早兒的挖好了地穴,用火煨得暖暖和和的,可惜昨天被村民追的急,隻顧撒丫子跑了,地穴壓根就沒用上。
沒想到我們爺倆,竟然還有回來的時候。
此時地穴裏餘溫尚在,比外麵冰天雪地要暖和得多。我把老頭往原來火堆的地方一偎,將他臉上的血跡捯飭幹淨以後,又摸了一下脈搏,探了探鼻息,雖然很虛弱,但總的來說還算平穩,問題應該不大。
拜棺人常年在荒山野嶺,基本上就算半個赤腳醫生,我跟來頭學了幾手,給人治病當然是不靠譜,但是像這種應急的情況,還是可以湊合用的。
我足足給老頭推拿了小半個小時,他才慢慢醒了過來。
老頭醒來的第一件事就問:“千魂魈沒有追上來吧。”
我在他身上拍了拍,表示安慰:“沒有,爺您放心,我進來之前先在外麵繞了幾圈,腳印也抹掉了,如果誰要想順藤摸瓜,那就是想瞎了心了。”
老頭點點頭,伸手把後腦勺把那根鋼釘拔下來。
我之前並不是沒想過那麽做,但是這事兒我一竅不通,不知道釘子拔下來之後會有什麽後果,所以就一直沒敢動手。
鋼釘起下來,老頭的氣勢一下子就衰了下去,整個人都萎靡了。
阿爺雖然已經六十多了,但是身體底子好,從來都是紅光滿麵的,就跟個老頑童似的。
可就是這一下,他好像一下子就蒼老了很多,臉上的褶子堆得層層疊疊的。
那一頭花白的頭發,就在我的眼前,以肉眼能看得見的速度,眨眼之間就白到了頭發梢。
眼睜睜看著這幅情形發生,我不有的大吃了一驚:“爺,你的頭發——”
老頭咧著嘴苦笑了一下:“都白了是吧,我還以為我能落個自然白呢,沒想到還是沒等堅持到。”
我想起老頭之前的爆發,腦海裏麵念頭一閃:“爺,這事兒是不是跟你剛才說的陽怒有關係,那到底是什麽?”
老頭把鋼釘一扔,氣兒都快喘不勻了,“陽怒陽怒,就是陽神一怒。”
我聽得雲山霧罩的,連忙問道:“爺,爺,你等等,我怎麽越聽越糊塗啊。”
“哎喲,我這渾身骨頭就跟散了架似的——”老頭呲著牙,有點痛不可當的感覺:“亮子,知道人身上有陽氣和陰氣一說吧。”
我點點頭,這個當然知道。
老頭繼續說道:“人身上的陰氣就叫陰魂,陽氣就叫陽神,說白了吧,所謂的陽神震怒,就是讓人身上的陽氣集中爆發一下,二踢腳見過沒,道理差不多。”
我瞅了瞅老頭,心說這可不像二踢腳啊,那種麻雷子炸完就沒事兒了,可是您了這個怎麽看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阿爺也看出了我眼睛裏的疑惑,苦笑了一下:“陽怒跟透支是差不多的,換了平常,那燒得都是血。不過你阿爺我老了,血不值錢了,就隻能燒命了。”
我恍然明白過來,這種法子雖然強橫,但擺明是是殺雞取卵的道道兒,雖然可以瞬間提升自己的力量,但也不是沒有代價的,看眼下老頭這種狀況就知道爆發後該是什麽樣子了。
我又問道:“爺,拜棺人這麽多道道,你怎麽從來都沒教過我啊。”
老頭重重地咳嗽了兩聲,這才慢慢平複下來,喘氣都跟個破風箱似的,呼啦呼啦的,“亮子,爺跟你說實話吧,本來我就沒打算讓你入這一行,拜棺人那些正經八百的能耐,我都沒有教你——”
老頭有些氣短,喘了半天才繼續說道:“按我的計劃,等這件大事弄完,我就讓你過平常人的日子,不過現在看來是不行了,老頭子這次陽怒動了真火,以後可能下不了地了,所以這事兒還得交給你。”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難怪老頭以前說我的專業水平,連半吊子都不如,一邊說還一邊唉聲歎氣。
我以為他是氣我不著調,現在看來滿不是那麽回事,他壓根就沒真想交給我,我說怎麽每次下地的時候,都讓我放風呢,感情是老頭藏了私貨。
而且,就我這水準下去,肯定是越幫越忙,這次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對那隻千魂魈壓根就一無所知,隻有挨揍的份兒,還差點把命丟在了那兒。
我嘿嘿一樂,說道:“阿爺,你現在肯教我啦?我就說你這把年紀,早就該養老享福了,替我爸報仇這件事兒,就交給我吧,不就是一隻黃河龍王嗎,就是來個黃河閻王,我也指定敲死他。”
說到這裏,老頭忽然一下子就急了,一巴掌掄在我的後腦勺上。
我也沒想到,他重傷之下,竟然還有這麽快的身手,猝不及防被他打了個正著,一下子就被他扇得暈暈乎乎的。
老頭破口大罵:“臭小子,你懂個屁,黃河龍王那是你能碰的東西嗎,隻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不要惦記這事了。”
老頭的一反常態,讓我很是驚訝了一下,以前我也沒少拿黃河龍王開涮,可是沒見老頭動過這麽大的肝火,這次是怎麽了,難道是剛才的陽怒讓老頭腦子不清楚啦?
於是我試探著問道:“爺,你真的沒事兒吧?”
老頭扇了我一巴掌,用力不小,喘了半天才緩過氣兒來:“亮子,我告訴你,黃河龍王這件事沒你想的那麽簡單,這裏麵的水深著呢。以前有老頭子我在,我也沒真想讓你幹這個,所以你愛怎麽琢磨就怎麽琢磨。但是現在不行了,開元通寶這事兒還沒完,我下不了地就得你來,你要是還想起一出是一出,到時候命搭在裏麵都不知怎麽死的。”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過來,以前老頭子跟我說過的關於拜棺人的一切,可能隻是九牛一毛,還有更多的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我點點頭:“阿爺,我聽你的。我們先在這地方養養,等明後天咱們就趕緊撤。”
老頭斷然否定了我的想法:“不行,這件事還沒完,我們不能走。”
我一下就毛了,之前就那一隻千魂魈,就差點要了我們兩個人的命。這件事的表麵底下,指不定還隱藏著什麽事情呢,“爺,這渾水我們就沒必要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