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有亮,是一個拜棺人。

這是一個很特殊的職業,其實這個行當最開始拜的不是棺,而是河,是那條滾滾黃河。

拜棺人的祖先,是在大河上討營生的手藝人。

黃河的神秘和無常是出了名的,在它上麵討營生的人,每年都會撈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最老輩的拜河人在以此為生。

天長日久,人們發現那些撈到這些東西的人,有的會喪命,有的就一夜暴富。

於是,幾百年的傳承下來,就有了一套規矩,拜河,其實就是祭祀。

要想從黃河裏撈出好東西,最好是用死人的東西,這樣撈上來的東西才會值錢,且不邪行。

不然的話,撈上來的東西,可能會害死人。

要用死人的東西,就要去墳裏刨,棺裏找。拜河先拜棺,天長日久,拜河人也就成了拜棺人。

我們這一行要是往上蹈,至少也有八九百年的曆史,最有名的一個就是大名鼎鼎的韓山童。

也不知道這哥們拜到了什麽棺材,竟然在拜河的時候,拜出一個一隻眼睛的石頭人: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

不過幾百年過去,風流人散,拜棺人早就沒有了昔日的風光,但是這個職業卻一直傳承下來了。

拜棺人一向是子承父業,但是我的父親在一次拜河中,出了事,再也沒能回來。

所以我自小跟隨阿爺長大,成了一名隔輩傳的拜棺人。

——

農曆十一月廿五,月黑風高,北風裹著雪花鑽進我脖子裏,冷得好像一把小刀子一樣。

我貓著腰,用力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朝著墳丘子裏的老頭小聲地喊了一聲:“阿爺你下手能不能快點,偷東西還不利落點兒,我這快被活活凍死了。”

阿爺深更半夜的去刨人家祖墳,我還得負責給放風。

身為拜棺人這事兒基本上三天兩頭發生,已經習以為常。但是這次不一樣,實在是距離人家村子太近了,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得讓人瞧見。搞得我心驚肉跳的,生怕被人逮住。

阿爺的聲音從墳丘子裏傳出來,顯得有寫發悶:“小兔崽子,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動活人的東西那才叫偷,動死人的東西,那叫拿。”

“那您快點拿,這兒離王家村可不遠,老王家的人要看到有人刨他們家祖宗的墳,到時候我們倆連被扭送派出所的機會都沒有,非被人活活打死不可。”

說完之後,我就朝王家村的方向望了望,那裏到這兒最多不會超過一裏地。這要是真被人發現,阿爺從墳裏往外現鑽都來不及。

豈知我說完半天,那老頭都沒理我。

這是他在這一圈兒墳地裏精心挑選的一個墳頭,不是最大,卻是年代最久的一個。

我好奇地趴下身子,朝著墳丘子那邊瞅了一眼,那個高大的墳丘外麵被老頭掏出了一個直徑足有五十多公分的大洞。而此時,他人已經在洞裏了。

就在那個洞口前,兩個紅通通的蠟燭,燃著火,小火苗在氣死風燈罩裏麵,正燃得騰騰的。

墳前燃蠟燭,火苗照陽途。這是拜棺人的規矩,紅蠟燭不是給燒給死人的,而是給活人照路用的。

墳裏麵是死人的世界,活人一旦進去,衝撞了死者,很容易就出不來。所以在墳門前燃兩根蠟燭,好照亮回陽間的路。

至於蠟燭熄滅會有什麽結果我也不知道,不過拜棺人一定要在此之前出來,不然就出不來了。

氣死風燈雖嚴,但是無奈今晚的風雪實在太大,吹的蠟燭那幽綠的燈火一晃一晃,老遠看去,就跟兩隻鬼火似的。

阿爺已經進去半天了,按照他以往的速度,這會兒早該差不多了。可是現在還沒出來的勢頭,看來裏麵進展地並不順利。

我朝四下望了一眼,確認不會有人來,身子一矮,一下子從那個洞口鑽了進去,裏麵容納我們兩個人綽綽有餘,看來老頭給開館預留了很大的空間。

我打眼朝那具棺材看了一下,棺材已經變成了黑灰色,看樣子應該是有些年頭了。

阿爺看著棺材正在咒罵:“這他娘的也不知是哪個孫子的棺材,竟然足足釘了三十六顆棺材釘,光起這些釘子就差點沒把老頭我累死。”

普通的棺材,也就九顆釘子,這些年裏,我見過的最多的也就是十八顆,寓意十八層地獄,我估計那小子是得罪什麽人裏,才被釘了十八顆棺材釘。

要是一個棺材上,真有三十六顆棺材釘,那基本就算把棺材給釘圓了。

我望了一眼角落裏,那裏果然丟著一堆尺把長的大釘子,看來阿爺所言不虛,他剛才那麽久都沒搞定,十有八九是耽擱在這上邊了。

我說:“您老就快點吧,被磨嘰啦。待會兒您要是還嫌不過癮,自己躺進去試試。”

阿爺回了一句:“小兔崽子,咒我老頭子是吧!”

老頭嘴裏嘟囔著,但是手上的動作可沒停。雙手一翻,掏出三根香來,將香小心翼翼地插入棺材頭裏的一個釘子洞中。

三炷香插好之後,阿爺彈指一揮,三個香頭幾乎同時紅光一閃,竟然著了。

老頭把這一招玩的爐火純青,讓我羨煞。這種點香的方式,是拜棺人的獨門秘法,到現在為止阿爺都還沒教給我。

按照他的說法,隻有哪天曆練成一個合格的拜棺人,他才會教我——老頭的標準很高,按他的要求,我現在充其量隻是個學徒。

三炷香齊頭並進緩緩燃燒,老頭看著嫋嫋上升的煙圈,這才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死人點香,最忌兩短一長,隻要點著的香能夠燒得整齊,說明沒事。

阿爺點點頭,“行了,沒事,準備開棺吧。”

說完隨即低下頭開始幹活,棺材撬開之後,裏麵赫然是一具癟得像一個千年老橘子似的屍體。

普通的死人埋地下,最多三五十年,也就爛的不成樣子了,這個過了將近一百年了,還有能現在這幅尊容,也算是少見了。也不知道是這幅棺材的作用,還是這裏的風水太好了。

就在那千年老橘子的嘴角上,露出一截隻有小手指長短的紅繩。

紅繩就像平時家裏縫衣服用的那種一樣,很細,顏色也很鮮豔。

血紅的紅繩跟灰色的屍皮,形成鮮明的對比,格外的顯眼。

阿爺看到那截紅繩,眼睛就是一亮:“我就知道這個裏麵肯定有硬貨。”

說完之後,老頭伸手就要去摘那截紅繩。

嚇得我連忙阻止他:“哎哎哎,手套!手套!”

我們不是盜墓賊,不是為墳裏的財寶來的,所以忌諱用手直接去摸棺材裏的東西。

老頭喜不自勝,嘴都快合不攏了:“忘了忘了。”

說完之後戴上牛皮手套,伸手將那根紅繩拎了起來。

紅繩的另一頭卡在那個千年老橘子的嘴裏,像是有點緊,一時之間,竟然拽不出來。

老頭見狀有些著急,一使勁,老橘子的嘴一禿擼,瞬間一串板牙就被他給拽了出來。

我一看那就是一套假牙,把我惡心的,差點沒吐出來,“我說阿爺,你能不能講究點,東西出來之前好歹告訴我一聲,也讓我有個準備啊。”

老頭嘿嘿一樂,全然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能戴得起假牙,看來這人非富即貴啊。”

這幅棺材板起碼有小一百年的曆史了,棺材入土的那會,不是大清就是民國,能戴得起全套假牙的人,身份應該低不了。

老頭把那套假牙掰下來,隨即一枚綠色的銅錢就映入我的眼簾——噙口錢。

噙口錢就是死人入葬之前,放在嘴裏的一枚銅子兒。這個習俗由來已久,有說是過陰身用的,有說是過奈何橋用的。

作用是眾說紛紜,但結果就一個,這東西得隨著死人入葬。

今晚我們費勁巴拉的刨這一座墳,就是為這一枚噙口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