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房華估摸著時間,撥通了錢安的電話。

電話接通,背景音裏還能隱約聽見男人的吆喝聲。

“喂,收工了?”房華先開了口。

“剛洗完澡,正想給你們打呢。”錢安回應道。

房華握著手機,透過窗戶看向院子,猶豫道:“今天……出了點事。”

“什麽事?”錢安的聲音立刻警覺起來。

“觀榮在外麵欠了一屁股債,前幾天討債的上蘭姐家鬧過一回了,把門都砸壞了。”

“欠債?”錢安先是有點詫異,隨即怒火"噌"地竄了上來,“他怎麽回事?不成器就罷了,還敢在外麵欠錢?他是要把家徹底拖垮嗎?那姐他們怎麽辦?”

“蘭姐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拿得出那麽多錢。”房華歎了口氣,“所以,姐夫今天特意從工地上趕回來了,就為了處理這件事。”

電話那頭,錢安憤憤道:“回來得好!姐夫是該好好管管觀榮那混小子,再不管就真廢了。大姐家這日子,本來就夠緊巴的,現在更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房華打斷了他,“隻是沒想到……那些人今天……找到我們這兒來了,說這鐵皮棚也是蘭姐家的地,要是不還錢非要在這鬧個不安生。”

“什麽?”錢安的聲音提高了幾個度,背景音裏的嘈雜聲都靜了一瞬。

“找到你們那兒去了?他們想幹什麽?你們沒事吧?沒受傷吧?”一連串的問題拋了過來。

“人沒事,你放心。”房華連忙安撫,“我們當時都不在家,秀姐說,他們也沒敢進來,就是在院子外麵罵罵咧咧,還往院子裏扔了好多泥巴,弄得一塌糊塗。”

“這次是扔泥巴,下次呢?你們娘倆住在那裏太不安全了!”錢安的聲音裏充滿了焦灼和無力的憤怒,“要不……你們先找個旅館住幾天?或者……”

“應該沒事的,”房華說道,“那些人應該就是嚇唬嚇唬,主要矛頭不在我們。他們就是找不到正主,逮著能沾邊的地方撒撒氣。”

她頓了頓,語氣低沉下來,“現在就算想搬,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能搬去哪。我就是擔心……怕影響到寧寧。”

“都怪我!”錢安哽咽了一聲。

“關鍵時候總是不在家,之前在學校的時候是,現在也是,讓你們娘倆……”

"別說這些了,"房華製止住他講下去,"大家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在努力嗎?"

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讓錢安幹著急,把話引到別的地方去,“對了,寧寧今天說,她這次模擬考進步很大,她說照這個趨勢,上一中的概率更大了。"

“真的?”錢安的語氣緩和了一點,隨即又小心翼翼地試探:“那……你們今天說話了。和好了?”

房華苦笑道:“不算和好,但沒那麽僵了。至少,肯開口叫我媽了。”

錢安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還是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不行!還是太不安全了!我……我明天就跟工頭說,結清工錢,我回去!我不能讓你們倆單獨待在那兒!”

房華被他突如其來的決定弄得一愣,她急忙問道:“你別衝動!你那邊工期……還有多久能完?”

“還有……差不多一個月。”錢安計算了一下,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提議不太現實。

“那不就對了!”房華安撫他,“你聽我說,當初工頭找你去,說的是急活,催得緊,人家信得過你才叫的你。你現在活兒沒幹完,撂下攤子突然就要走,這算怎麽回事?”

她繼續解釋道,“工地上一個蘿卜一個坑,你這一走,臨時上哪兒去找熟手頂替你?不是把大家的進度都耽誤了嗎?工頭他們以後會怎麽想?還會信你嗎?有活還敢叫你嗎?”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隻能聽到錢安有些粗重的呼吸聲。房華知道他在掙紮,放緩了語氣,“這邊的事,我和蘭姐他們會多留心。那些人也就是耍橫嚇唬人,不敢真怎麽樣的。你再堅持這一個月,等你工期結束,正好寧寧也快中考了,那時候你回來,不是剛剛好嗎?我們穩穩當當地把這段日子熬過去,行不行?”

“……我知道了。”良久,錢安終於悶悶地應了一聲,“那你們平時一定千萬小心!我……我待會兒就給姐夫打個電話,問問到底什麽情況。有什麽事,立刻打我電話,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

“知道了,你在外麵也照顧好自己,別太拚了。”房華輕聲應著,然而,就在說這話的瞬間,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透過窗戶掃過院牆上那些泥點,心頭猛地一縮。

她趕緊用空著的那隻手緊緊攥住自己的衣角,拚命壓住恐懼和懇求。懇求錢安別管那麽多了,現在就回來。但她知道不能,隻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

中午放學,錢寧騎著自行車回到鐵皮棚附近時,放緩了車速。

她想起昨晚錢安在電話裏反複叮囑“回去時多注意周圍”,房華在她早上出門時欲言又止,最終說了句“有事立刻打電話”。

她先是在院門停住車,單腳支地,仔細打量著院子外圍。她仔細打量著四周。院牆沒有破損,院門緊閉,鎖好好地扣在門栓上,也看不出被撬動的痕跡。正午的陽光曬得人皮膚發燙,四周隻有蟬鳴,一切看起來與她每個平常的午間歸來時並無不同。

錢寧心下稍安,這才下車,從書包側袋裏掏出鑰匙,開了門。她推開院門,站在門口,迅速地將整個院子檢視了一遍,昨日留下的泥巴汙漬,如今隻剩下幾片被太陽曬幹的淺黃色水痕。

院子裏靜悄悄的,一切如常。

她這才徹底鬆了口氣,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反手輕輕掩上院門。將車支好後,她走到屋門前,掏出鑰匙打開了裏屋的門進去。

像過去的每一個午後一樣,錢寧如常複習、休息,然後在日頭偏西時,重新騎上自行車,回到了學校,投入了下午的課程。

後麵的日子,倒也恢複了平靜。

院牆上被太陽曬幹的泥印在幾場雨過後漸漸淡去,最終了無痕跡。

那場風波像一塊投入池塘的石頭,在激起短暫的漣漪後,池水又重新歸於沉寂。

錢安依舊每天在固定的時間打來電話,問詢的語句從最初焦灼的“今天沒事吧?”,漸漸變回了往常的“家裏都好嗎?”,隻是掛斷前,總不忘再叮囑一句“晚上一定鎖好門”。

日子,就在這表麵如常,內裏卻繃著一根細弦的狀態下,一天天地往前捱著。房華和錢寧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場爭吵,連同擔心那群人再次來臨的不安一同封緘於口,隻是在這有限的安寧裏,互相支撐著,等待著錢安回來,也等待著中考最終到來的時刻。

轉眼又是一個周日,傍晚的天光漸漸柔和,母女倆從新新家,又回到了鐵皮棚。推開院門,悶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將周末殘存的一點鬆弛感瞬間驅散。

錢寧進屋放下書包,裏麵塞滿了周末要複習的試卷。她在桌麵上收拾著要帶去學校的資料,目光掠過了那個小日曆上。

離中考,隻剩下最後兩周了。

她朝院子裏望去。房華正背對著她,在院子裏掃著地。

“媽!”錢寧朝著那背影喊道,“爸他……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啊?”

房華拿著掃把在地上劃拉了兩下,聲音混在掃地的“沙沙”聲裏傳過來,“快了吧。前兩天通電話,說那邊工程馬上就收尾了……”她直起一點腰,“算算日子,應該……再有個把禮拜就能到家了。”

錢寧收好東西,背上書包,走到院子推著自行車就往外走。

“媽,我去學校了。”她朝院裏喊了一聲。

“嗯,路上慢點。”房華應著,把掃帚靠在牆邊,準備進屋。

“你們誰啊?”

就在這時,錢寧帶著驚恐的質問聲從院門外傳來。

房華心裏一驚,來不及細想,她猛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