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告別與新的開始(二)
失落的越南春卷
這場勝利讓大家下了班也舍不得走,趁熱打鐵地商量下一場做什麽。
譚麗莎想到她從江南訂的食材即將上架,正好用直播的方式促銷一次。她把產品給Chris看,都是她親自精挑細選的速凍美食。好做好吃好儲藏,適合現代人忙碌快捷的生活節奏。Chris的靈感馬上就來了,決定幹脆就搞個金秋美食節,把食品和廚房小家電捆綁在一起售賣。
姚望說:“莎莎廚藝一流,形象又好,可以做這個直播,對吧?”
Chris搖頭:“廚藝好反而不適合。要讓大家覺得,不會做飯的人也可以做得很好吃。”譚麗莎一指姚望:“走帥哥路線?反正咱們這裏有現成的帥哥。”Chris打量著姚望:“你坐廚房台子後麵我看看。”
公司有個開放式廚房,拍攝廣告圖用的。姚望乖乖地坐了過去,拿起一個鏟子,笑道:“這樣嗎?要穿圍裙嗎?”
Chris泄氣地搖了搖頭:“不行。他在廚房裏不是那麽回事,怎麽看都是別人給他做飯的,最好去找個大學生。”
“大學男生做飯?在宿舍裏嗎?”譚麗莎想起了陸霞在宿舍裏開店的往事。
Chris正要進一步解釋,譚麗莎手機響了,是天天,說在她公司樓下。她連忙下樓:“你怎麽來了?”
天天想說,我想見你。你難道忘了我嗎?這麽多天了,你一點都不想我嗎?
這些天他徹底被冷落了,每次找她都在加班,偶爾在健身房門口等到她,她也匆忙回家,晚上電話都沒空與他聊太久。
他隻覺得她忽冷忽熱,猜不透她到底喜不喜歡自己。越是琢磨不透他就越是停不住地想她。他一貫主動,就索性跑過來找她。
可她眼中隻有詫異,沒有驚喜,他知道自己還沒有資格直接傾訴思念。他假裝隨意地說:“我正好有事路過,就過來看看你。你在忙什麽?”
“商量下一場直播的細節呢,就是前陣子跑工廠訂的那批貨。”“聽起來很有意思,我能看看嗎?”
“可以呀。”
兩人往裏走,他把手裏的紙袋遞給她:“正好我順路買了份越南春卷,給你做加班餐吧。”
其實根本不順路,這是他特意跑很遠去一個價格不菲的越南餐廳打包的。半透明的米紙包裹著鮮蝦,薄牛肉片和五顏六色的蔬菜,晶瑩剔透,整齊地擺在牛皮紙餐盒裏,他知道她肯定會喜歡。
果然,她一看就高興地說:“哎呀,這個好漂亮啊。又很健康!謝謝!”他立刻覺得一切辛苦和付出都物有所值。
可她又遺憾地說:“但是我們剛才吃了加班餐了。”
他說:“沒事,你放冰箱裏,明早上也可以吃。”
說著話就到了辦公室,Chris一見到天天,眼前一亮,歡呼道:“對對對!這就是我想要的那種小帥哥!”
天天嚇了一跳,再看Chris長相秀氣,對他雙眼放光,天天更是緊張。這哥們什麽情況?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譚麗莎恍然大悟:“明白了!你眼光真好,他是健身教練,身材可好了,穿泳裝絕對沒問題。”
姚望出差時在酒店健身房吃的那壺醋又泛了起來,在一邊陰陽怪氣:“那是,他可會脫了,專業的。”
Chris點頭稱讚:“嗯,看得出身材不錯。又年輕,氣質像個大學生,真是太好了……”天天覺得Chris簡直在用眼睛脫他的衣服,忍不住驚恐地問:“你們……這什麽公司
啊?為什麽我要穿泳裝啊?”
譚麗莎解釋:“我們要做直播,這次需要一個男生主播。他覺得你的形象很合適。”姚望故意說:“而且正好發揮你喜歡露肉的特長。”
Chris沉吟:“也不用脫那麽光,姐姐們還是喜歡含蓄一點的。適當的性感就最好了,露太多了反而油膩。”
天天問:“你們這電商是賣什麽的啊?不會是在招色情主播吧?”
譚麗莎一怔,笑了:“什麽呀,賣食品和廚房用品啦。”
“那為什麽要脫衣服啊?把吃的擺我身上嗎?聽起來很不衛生啊!”
Chris笑得直不起腰:“你在想什麽啊?誰說要脫了啊?”
譚麗莎詫異:“不是陽光海灘美男計嗎?讓他穿著泳裝管顧客叫美女小姐姐?”“當然不是了!那多惡心啊!女孩子喜歡的是都市浪漫風——帥氣弟弟一邊準備簡單
又漂亮的美食,一邊在家裏等著加班的姐姐回家。帶感不帶感?”
譚麗莎疑惑了:“為什麽不讓他也用海灘的氛圍呢?我覺得女人也喜歡海灘美景啊。”
Chris毫不猶豫地說:“男的喜歡代入自己在海灘遊艇上被美女包圍。女的喜歡代入有個好男人在家裏等她。符合夢想的,就是最吸引人的。”
譚麗莎和姚望交換了一個心悅誠服的眼神,同時說:“行,就這麽定了!”方案既定,Chris注意到了那盒越南春卷:“這個好漂亮啊。”
譚麗莎就說:“大家一起嚐嚐吧。”
Chris和工作人員都不客氣地過去拿了吃,偏偏到姚望和譚麗莎時,春卷隻剩下一個。兩人同時伸手去拿,又同時停住了,相視一笑,姚望說:“一人一半吧。”
他把春卷一分為二,遞給她一半。
天天看他們親密,心裏吃醋,也有點失落,後悔不如不買這盒春卷。
大家收工往外走,姚望對譚麗莎和Chris說:“我送你們倆吧,反正你們倆住得都不遠。”
譚麗莎猶豫,看著天天,覺得把他丟下不好。天天身段柔軟,馬上主動說:“可不可以讓我搭一段車?我和莎莎住得也不遠。我可以在莎莎家下車,然後去旁邊搭地鐵。”
姚望隻好同意,心想:他住得離莎莎不遠?他是不是經常送莎莎?
車子開到譚麗莎家小區門口,天天對姚望說:“我送莎莎上去。你們倆繼續往前走就好了。不用停進來了,我看裏麵也不好停車。”
姚望心想,你倒是會安排,這樣我成你倆的司機了!
他說:“沒事兒,我停進去。這裏麵我很熟的,我知道停哪兒。”暗示自己也常來常往。
譚麗莎詫異:“你們都不用送我啊,我自己走進去就行了。”
Chris笑眯眯地說:“開進去!我們一起送我莎莎姐!”
停好了車子,走到家門口小路上,就看見一輛巨大的車子停在不該停的地方,擋著單元門口,完全不管別人——是顧峰的那輛勞斯萊斯。車裏亮著燈。
譚麗莎一怔,姚望也看到了,小聲問:“你是不是說過他們倆分手了?”
“對啊,難道,和好了?”
“你先發個信息問問Tiffany?咦?有人下來了!”
車門開了,顧峰走了下來。而Tiffany手裏抱著一大堆東西,從另一個方向走了過來。譚麗莎看見顧峰大踏步走向Tiffany,以為他要動手,正在緊張,就聽見顧峰親熱地叫道:“老婆,下班了?你買了什麽?我幫你拿。”
Tiffany站住了,皺眉道:“誰是你老婆,我和你分手了。”譚麗莎這才看到,顧峰手裏居然還拿著一束花。
他一邊伸手去摟Tiffany,一邊說:“行了,老婆,別耍小性兒了。差不多就得了。”譚麗莎目瞪口呆:Tiffany搬回家已經好幾天了,顧峰連問都沒問過一句。此刻卻跟什麽都沒發生似的。這臉皮厚得真讓人佩服。
Tiffany生氣地道:“你別碰我!”
可是顧峰人高馬大,早就拽住了Tiffany,她手裏的東西掉了一地。三個男生見勢不好,正要過去,卻見有個男人一把推開顧峰,冷冷地說:“跟女孩子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居然是陳明碩,所有人都愣住了。
Tiffany疑惑地問陳明碩:“你怎麽沒走?”
陳明碩說:“我看挺黑的,有點不放心,就想著等你到了家再走。”
顧峰憤怒地衝Tiffany吼叫:“難怪你這麽多天不回家,原來找了野男人了!”
Tiffany生氣地道:“你嘴巴放幹淨點!我甩你跟別人沒關係!陳總隻是順路送我一段。”
顧峰打量著陳明碩,覺得對方器宇不凡,醋意頓生。他冷笑著對陳明碩說:“你不會以為她是什麽清純少女吧?告訴你,她前兩天還在老子**浪叫。”
Tiffany沒想到他這麽惡毒,氣得臉色都變了。
誰知陳明碩聳聳肩,淡淡地道:“那也不代表你真的表現好,人家女孩子可能隻是給你點麵子。”
三個男生全都偷偷笑了起來,Chris忍不住讚歎:“他好帥啊!”
隨即他醒悟過來,想起陳明碩曾陪著譚麗莎買衣服。他小聲說:“姐,這好像是你那個……男朋友?”
譚麗莎勉強一笑:“沒有啦,從來都不是,也已經分手了。”
這話其實自相矛盾。姚望遲鈍,還沒反應過來。天天看著譚麗莎的臉色,已經明白了幾分。他試探地問:“那咱們先別過去,先看看他們說什麽?”
這時顧峰仗著自己塊頭比陳明碩大,揮拳就打了過去。可他平時疏於鍛煉,而陳明碩是常年把健身當必修課的那種人,反應敏捷,力量又好。顧峰被陳明碩反手一推,倒退了好幾步,險些摔倒在地。
陳明碩警告他:“你再敢糾纏她,我就報警。”
又回頭對Tiffany柔聲說:“你回家吧,我來處理就好了。”
Chris又差點喊“好帥”,但想起譚麗莎,趕緊閉了嘴。
顧峰看動手無法占上風,口氣軟了下來,對Tiffany叫道:“你先跟我回家!”
Tiffany冷冷地說:“我已經跟你沒關係了,你回你自己家去吧。”
顧峰氣急敗壞地說:“你能不能別鬧了?你已經跟老子睡過了,還有哪個男人真願意娶你?你現在跟我回家,別的事咱們好商量。”
Tiffany吃驚地看著他,這才醒悟過來原來那天他突然求婚,是以為她是處女。這一瞬間,她把這個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陳明碩想替Tiffany反唇相譏兩句,卻見Tiffany走到顧峰麵前,瞪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個土鱉!居然以為老娘沒見過別的男人。實話告訴你,和我上過床的男朋友多了去了,個個年輕帥氣,沒有一個像你似的,吃了藥都硬不起來!”
顧峰沒想到一向溫順的Tiffany居然如此潑辣,氣得都結巴了:“你你你……別以為有個野男人開車送你,你就是天仙了,他就是想玩玩你!你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
Tiffany冷笑道:“我看你倒是真應該稱一下自己幾斤幾兩——瞧瞧你那肚子,跟懷胎三個月似的。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被我甩了,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顧峰氣得直翻白眼,半晌才說:“那你把老子送你的東西還回來。”
Tiffany說:“沒問題,你等著,我這就給你。”
她上了樓,轉眼抱著個整理箱下來了。她把整理箱往他麵前一放:“這是你送的那堆破包兒和首飾。”又把戒指遞給他:“這是你的戒指。正好陳總在,給我做個證人。我可都還清楚了。”
顧峰沒想到她連東西都收拾好了,徹底傻掉了。
前幾天他是故意冷一冷她,以為她過幾天自然乖乖地低頭回來。以後她就會知道什麽是她該問的,什麽是她不該問的。誰知等了幾天,Tiffany根本沒動靜。而家裏沒了人伺候,倒有點不習慣了。這些天,隻要回家就有Tiffany噓寒問暖,跟他說話,有時候吃吃醋,撒個嬌,小貓似的。
Tiffany又很喜歡收拾家,把屋子弄得漂漂亮亮的,進門就感覺有一股活潑溫馨的氣息。他其實挺想讓她回來的。可能是歲數大了,家裏有個賢惠的小女人,感覺還是比單身的時候舒服多了。
於是他自認為大度地想:算了,自己的老婆,哄兩下就哄兩下吧,下次做得隱蔽點。結果一打電話才發現,他已經被拉黑了。他氣了半天,終於決定徹底服個軟,去把Tiffany接回來,還賤兮兮地買了花。在她家樓下等她時,他簡直都被自己感動了。
本以為隻要他一露麵,Tiffany肯定就哭著撲進他懷裏,沒想到她對他如此強硬絕情。
Tiffany在他麵前一直忍氣吞聲,隱藏個性,他便覺得她“本來很乖”,此刻突然“不乖了”,必是受了他人——比如陳明碩這個疑似奸夫——的引誘。
他痛心疾首地指著陳明碩問Tiffany:“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為了他?”
Tiffany不耐煩地說:“跟你說一百次,這跟人家沒有關係,人家就是順路送我一趟!”
這時Chris忍無可忍地在車子後麵喊道:“你有完沒完呀!死纏爛打的,一點風度都沒有!還是不是男人啊!”
這話把Tiffany他們嚇了一跳。原來他們幾個專心吵架,譚麗莎他們又被顧峰的車擋住了,就一直沒發現。
顧峰一看突然來了這麽多人,也覺得丟臉。
他瞪著Tiffany,甩下一句:“你會後悔的!你再也找不到老子這麽好的男人了!”說著氣呼呼地抱著箱子開車離去。
勞斯萊斯消失在黑暗中,大家一時陷入了沉默。
Tiffany看著譚麗莎,突然感覺到了巨大的不安,她語無倫次地說:“莎莎,我今天隻是碰巧和陳總遇到了……”
與此同時,陳明碩也開了口:“莎莎,我今天……”
譚麗莎連忙擠出滿臉微笑:“沒事沒事,你不用跟我解釋。我們本來也沒什麽關係。”
回味無窮的煲仔飯
陳明碩還要解釋,可譚麗莎轉過頭對大家道了謝,就上了樓。而Tiffany也跟著她上去了。姚望平時和陳明碩關係很好,此刻卻恨他不顧及莎莎的感受。他冷淡地打了招呼,就和天天他們一起走了。
陳明碩待了一會兒,也轉身離去。
Chris看陳明碩走遠,憤憤地說:“那個陳總好過分哦!剛和莎莎姐分手,就對人家閨蜜獻殷勤!還表現得那麽……”
他本想說“那麽帥”,但又氣陳明碩讓莎莎姐難過,就不肯再誇他帥,換了個說法:“他以為他是誰啊?踩著五彩祥雲來英雄救美嗎?”
天天問:“那個陳總是她前男友嗎?”姚望說:“不算吧,就是處著試試。”“相親對象?”
“差不多吧……”“看起來條件是不錯,是個高管吧?”“嗯。算個金領吧。”
Chris尖刻地說:“有錢又怎樣?他起碼也三十多了吧?”天天笑著說:“還好吧,看起來經常鍛煉的樣子。”
“哼!渣男!誰那麽不開眼給莎莎姐介紹的這種人呀,真是的!”姚望無地自容,好在黑暗中大家也沒注意。
同樣無地自容的還有Tiffany,她進了家門,就慌張地跟譚麗莎解釋:“莎莎,其實今天是……”
她突然停住了。她發現,她需要解釋的,比她以為的要多很多。
今天快下班時陳明碩給她打電話,說正好有空到她家附近辦事,問她在不在家,說要把那個愛馬仕還給她。
他說:“這麽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替你保存。你拿去自己處理吧。”
Tiffany說:“我在公司,要晚一會兒才回去。”
“你公司遠嗎?如果不遠,我開車過去一趟。我正好今天有空。”
其實她今天並不方便,要拿的東西特別多:有個做食品的客戶送了吃的給她們,最好當晚就放冰箱。可她知道陳明碩工作忙碌,不好意思讓他再專門跑一趟,就連忙說好的。見了麵,他見她拿了很多東西。此刻晚高峰未過,不好打車,就說:“我送你吧,反正也順路。”
在寫字樓的地下車庫裏,她看見一個大號垃圾桶,就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把這個包扔了。”
“還跟這個包較勁呢?那麽不想要,還給他不就行了?”“別的我都打包好了,但這個我就是不想還給他。憑什麽他就一點損失也沒有!”
“要不然,賣了換錢?”“那他就會覺得,我就值這個包。我不想要他的錢,可也不想便宜了他。”他沒說話。
Tiffany自嘲地笑笑:“你一定在想,這人真無聊。”
陳明碩解釋:“我隻是在想,如果你直接扔了,他肯定不信,以為你在騙他,其實是拿去賣錢了。你的目的就沒有達到。”
Tiffany一愣:“對啊。”
“所以最好扔的時候全程錄像,然後發給他。扔的地點也要好好考慮一下,要讓他明白這一扔,你就拿不回來了。否則他就會懷疑你假裝扔一下,實際馬上就撿回來了。”
沒想到他居然幫她想“扔包注意事項”。她啞然失笑:“你做事……還真是認真啊。”
“畢竟也是個貴重物品,對你來說也有一定的象征意義。隨隨便便地就扔了,豈不是有些可惜。”
Tiffany說:“那我就扔到大馬路上去,讓車子把這個包壓爛!”“在馬路上扔垃圾是不對的,而且搞不好會嚇到司機造成事故。”“……那我看有沒有路過的貨車,扔到貨車上,讓貨車帶它去遠方,可以吧?”“這個不錯,還挺浪漫的。”
兩人來到地麵上,沿著馬路找大卡車。此刻晚高峰未過,車速緩慢,可是貨車很少。偶爾有幾輛,也都是封閉的。
現在的北京,已經很少見到那種敞著的大卡車了。Tiffany泄氣地說:“算了,就扔車庫那個大垃圾桶裏吧。”
他們沿著馬路往回走,突然看到路邊停著一輛貨車,後門大敞四開,大約是正在送貨。兩人同時互望一眼,陳明碩立刻打開手機:“趕快行動!我給你錄!”
Tiffany拎著那個包,踩著模特般的步伐走過去。經過車廂時,擲保齡球一般將愛馬仕扔進深處,完事還瀟灑地搓了搓手。
敞開的車門掩護了她,沒人注意。她神氣活現地走回來,看他還在帶著一臉笑錄著,就對著鏡頭,一臉輕蔑地說:“看到了嗎?這個破包兒再貴,但是我不稀罕,它就一錢不值!”
她甩了甩頭,擺了個最拽的姿勢停住。可他還在錄,她笑道:“可以卡了吧,導演?怎麽還錄啊?”
陳明碩把手機舉起,對著遠處。Tiffany隨之望去,原來搬運工人關上了車門,跳上車,開往下一個送貨點了。
那隻愛馬仕就這樣躺在一堆雜貨裏,從此不知所終。
陳明碩等貨車進了大路,逐漸遠去,才按了暫停鍵:“完美!”
Tiffany笑道:“你應該說——卡!快給我看看錄成什麽樣。”
陳明碩把手機遞給她。她意外地發現他居然很會找角度,懂得如何把女孩子拍得腿長顯瘦。
她驚訝地說:“可以呀老陳!你還挺會拍的!”
陳明碩笑道:“都是給小柔拍照練出來的,她要求可多了。”
Tiffany說:“原來是嚶嚶……”
隨即意識到不對,連忙把那個“怪”字吞了回去:“……的功勞。”
看到自己最後的亮相,她又遺憾地說:“哎呀,應該戴個墨鏡,氣場才足!”他笑道:“夠美的啦,你還要怎樣?”
“趕緊發給我,我要氣死他。”
陳明碩發了視頻,她才想起已經把顧峰拉黑了,就笑了:“算了,先不搭理他了,留作紀念吧。”
兩人一起向寫字樓的地庫走去,陳明碩說:“這會兒好像很堵車。”Tiffany連忙說:“那你趕緊去接孩子吧,我自己回家沒問題。”
“我是說,要不要一起簡單吃點東西?然後晚高峰可能也就過了。搞不好時間是一樣的。”
“也行,那我請你吧。”
她帶他去了公司樓下白領們經常午餐的港式茶餐廳,風格懷舊,牆上貼著香港黃金時代的電影招貼畫。
他看了菜單就點了煲仔飯,那個飯要等二十分鍾才能上。他好像完全不著急。她再次問他今天不需要接圓圓嗎?他說圓圓和她媽媽去和親戚吃飯了,很晚才回來。
煲仔飯比想象中上來得要快,淺褐色的滾燙的砂鍋,潔白晶瑩的長粒米飯,鋪著深紅色的廣東香腸和碧綠頎長的油菜心。服務生把一碟料汁澆上去,趁熱用兩隻勺子飛快地拌勻,香氣四溢,有一種小小的儀式感。
那頓飯意外地好吃,每一道菜都有滋有味,每一句談話都輕鬆愉快。他向她道歉,說以前對她有誤解。她笑道:“沒事兒,我背後說你的壞話更多。”
在某個四目交匯的一瞬間,她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樣子,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流露風情。是故意的也不是故意的。她沒有想要和莎莎的男朋友怎樣,隻是麵對有好感的異性時,人總難免會不自覺地釋放魅力。
扔掉那個愛馬仕其實就是因為他的一句話。她的大腦說這是為了與顧峰賭氣。可在心底最深處,那裏無法欺騙自己並埋藏著真正的原因——她不想被眼前這個高傲的男人看不起。
她飛快地結束了這頓飯,叫服務員結了賬,一路上幾乎再沒跟他說幾句話。到了家門口,她堅持讓他在小區門口放下她就行。隻是因為後備廂東西太多,他才不得不把車子開了進來。她拿了東西,飛快地逃離,以為一切就此結束。可顧峰居然會突然出現,而陳明碩居然沒有走,他留下來保護她。更可怕的是這一切都被莎莎看見了,現在要解釋,她不知道從哪個環節開始才好。倉促之間,她拿出手機,拉黑了陳明碩,給譚麗莎看:“我已經把他拉黑了!”
譚麗莎怔了怔,說:“你真的不用這樣。我們倆已經正式說過了,既然彼此沒感覺,做朋友就好了。”
Tiffany做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笑道:“哎呀,就算你不喜歡他,但怎麽著也曾經是你的男人,該避嫌還是要避嫌。我真的對他沒意思,我對中年男人已經夠了。哈哈哈哈。”
這時陸霞從房間裏出來,話題便岔開了。
譚麗莎回到自己的房間,這一晚上就沒再出來。
Tiffany回到自己的小屋,心裏懊悔又難受。錯了,從頭就錯了。那天幹嗎非要去吃米線。幹嗎非要在他麵前扔掉那個包。幹嗎要跟他錄視頻又說笑。幹嗎要搭他的車。還有他為什麽非要跑到公司來送那個包,發個快遞不行嗎。為什麽居然默默在後麵看著,又那樣護著她,像個從天而降的……蓋世英雄。
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莎莎就不會不開心,自己也不會這麽難受,心底就不會冒出那個細細的哀歎:他要不是莎莎的前男友,該有多好。
眼淚居然不打招呼就流了下來,她被自己嚇了一跳。她打開窗戶,讓深秋的晚風吹在臉上,深吸一口氣,默默地對自己說:一個離異帶著孩子的中年男人,沒什麽可稀罕的。莎莎的心情比他重要一萬倍。老娘還年輕,後麵還有更好的。
而陳明碩,也在輾轉反側,備受煎熬。見到譚麗莎莫名心虛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識到,那是因為,某種情愫的萌芽,發生在與她分手之前。他厭惡自己的不可理喻——很明顯莎莎是那個更“應該”被喜歡的女孩,但他心裏渴望的卻與之相悖。
他懊悔當初聽了姚望的話就貿然對譚麗莎展開追求。
他分析不出為何會對那個乖張古怪,還有些虛榮浮誇的女孩動了心。心情一團糟,穩定的世界失去了秩序。越覺得不應該,就越留戀這種感覺。
他是個理性的人,並沒有把這責任怪到姚望頭上,整晚上都在自省。但始作俑者姚望卻沒有這麽成熟大度。在Chris的煽風點火下,他覺得Tiffany和陳明碩過分又自私。他憤憤地想,他們接下來大概就要在莎莎麵前秀恩愛了。那麽莎莎得多難堪啊!不行,我得想點辦法。
姚望替譚麗莎擔心,天天卻鬆了一口氣。他看譚麗莎失落,以為她喜歡的是陳明碩。既然陳明碩已經出局,那麽,競爭者就隻剩下姚望了。
唯有Chris對這場風波過了就忘。他滿腦子都是雄心壯誌,每天去公司就忙著實施計劃。忙碌的工作也讓譚麗莎每天可以名正言順地早出晚歸。有意或者無意地,她與Tiffany的交流就沒有以前頻繁了。
沒過兩天,譚麗莎就被姚大有叫到辦公室,表揚她破格發掘了Chris這樣的人才。聽說Chris生活條件很艱苦,而她也一直和別人合租,他決定給兩位人才簡單實惠的回報:提供公司內部的“廉租房”。
譚麗莎早就聽說過這項福利。姚大有當年在房價低且不限購時買了很多套檔次不同的房子,以遠低於市場的優惠價格租給員工,解決員工租房難的問題。高級經理可以有自己的小公寓。普通員工就是普通小區,幾個人合住。
姚大有此舉並非出於善心,而是深知人都有惰性。員工住進了便宜又省心的公司廉租房,就算對工作有點不滿意,能忍也就盡量忍了,而房子又能保值升值,一本萬利且一箭雙雕。這些房子暴漲得遠超他的預期,有些還成了學區房。姚大有做生意很成功,但他身家中最雄厚的部分,卻是這些早期買下的房子。
這個例子讓譚麗莎徹底明白了什麽叫“時代紅利”——公司這麽大,這麽多人辛勤工作,盈利居然還不如幾套什麽也沒幹的房子。難怪以陳柔櫻的條件,也要毫不猶豫地抓牢姚大有。時代紅利的產物,就如時代本身,錯過就很難再有。
Chris滿心歡喜地接受了。可譚麗莎卻猶豫了。
陸霞給她的房租已經很優惠,她沒有搬家的剛需。何況這時候搬出去,Tiffany恐怕會內疚。而且,陸霞需要她這樣的穩定租客還房貸。
她就如實把自己的情況說了。姚大有笑道:“你室友這貸款至少要還二三十年吧,你難道也陪她二三十年?”
譚麗莎愣住了。真的,總有曲終人散時。
姚大有又勸道:“莎莎啊,我知道你這個孩子厚道。但是你想想看,你搬出去了,你室友才有機會漲房租嘛。公司給你提供的那個房子好得很,就在姚望那個小區裏。你上班還可以搭他的車。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否做賊心虛,她覺得姚大有好像話裏有話。可這時候再說答應,豈不是顯得……
躊躇間,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一個中年女人走了進來。秘書在後麵尷尬地說:“對不起姚總,我攔不住她……”
那女人五十歲左右,並不凶惡,溫婉的麵容,清瘦的身材。譚麗莎覺得她有點眼熟,可一時之間,又想不起她像誰。
那個女人的玫瑰茶
姚大有看著這個女人,並不意外,隻是輕輕地皺著眉頭,問:“你什麽時候來的?”那女人不答,隻是環顧辦公室,輕輕地說:“這是我第一次進你的公司,你連個請坐都不說嗎?”
姚大有語氣平靜:“我在開會。我讓秘書帶你去會議室等我吧。”
與姚大有“開會”的人就是譚麗莎,她頓覺坐立不安:“姚總,要不我先出去……”姚大有還沒回答,門外又進來一個人,嘴裏說著:“爸,剛才那個事兒……”
是姚望。他看到那個女人,愣了一下,驚喜地叫:“楊老師?您怎麽來啦?好多年不見了!”
譚麗莎徹底糊塗了,這是姚望的老師?那為什麽氣氛這樣怪怪的?
姚望對譚麗莎笑著解釋:“楊老師以前教過我鋼琴,可惜我沒堅持下去。”楊老師見到姚望,猶豫了一下,勉強微笑道:“我來求姚總辦點事。”
姚望高興地說:“那你們先聊著。爸,咱們一會兒跟楊老師一起吃飯吧?”
姚大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姚望對譚麗莎說:“咱倆先出去吧,正好我有事找你。”
譚麗莎不知所措地看著姚大有,他點點頭:“去吧。”
他們倆剛要出門,迎麵看到青姐急急忙忙地進來,劈頭蓋臉地問楊老師:“姐,你怎麽不打招呼就跑來了?”
譚麗莎突然意識到,楊老師長得很像青姐。隻是青姐有幾分男人相,氣質威武。而楊老師的五官輪廓卻很柔和,就秀氣了很多,雖然不年輕了,但身材纖細苗條,舉止溫柔,女人味十足。
她氣質有點像陳柔櫻,隻沒那麽天生麗質,可也正因如此,倒多了一種親和的感覺。青姐對姚大有急促地解釋:“姚總,我不知道我姐要來……”
楊老師笑道:“小青,你不用慌。姚總要結婚又不是什麽秘密,你瞞著我,不代表我就聽不到了。”
她又對姚大有輕輕地說:“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離婚呢,原來隻是不會為了我離婚。”
姚大有凝視著她:“思竹,我離婚已經七年了,是你一直沒有離婚。”
楊思竹一怔:“你說什麽?你離婚七年了?”
她又轉向青姐:“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青姐無奈地哀求道:“姐,你別鬧了。姚望還在這裏……”
姚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青姐大名楊青,根本聯想不到與“思竹”的關係,居然是親姐妹。沒有任何人告訴過他,公司副總是他年幼時鋼琴老師的妹妹。
他輕聲問:“楊老師,你……”
楊思竹麵對姚望,臉上才有了一點愧疚之色。年幼的姚望長得可愛,性格有點憨憨的,不喜歡學琴,但很有禮貌。起初是他母親送他來,後來父親送了一次,從此就是父親送了。那男人長著一雙鷹隼一般的眼睛,仿佛能直接看到人的心裏去。
她輕輕地說:“姚望,對不起。”
姚望不願相信,轉過頭看著姚大有:“你們倆……是在給我上課的時候嗎?”
姚大有避開兒子的眼神,盡量平靜地說:“你和莎莎先出去。”
姚望瞪著他,不說話。譚麗莎不忍,小聲說:“走吧……”
姚望突然對他父親吼道:“你就不能找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嗎?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他氣呼呼地對譚麗莎說:“我們走!”
兩個年輕人出去了。姚大有看著楊思竹,有點傷感地歎了口氣:“你滿意了?虧我這麽多年,還以為你真的對姚望有點感情。”
楊思竹顫聲問道:“你離婚為什麽瞞著我?”
姚大有站起來,拿起一套精美的茶具,慢慢地泡了杯深紅色的玫瑰洛神茶,推過去。楊思竹冷笑:“你這是端茶送客嗎?”
姚大有提醒她:“你嗓子都啞了。”
楊思竹啜了一口茶,問:“你和她在一起多久了?”姚大有想了想:“三四個月?”
“三四個月?你跟她在一起三四個月就決定結婚?”楊思竹冷笑,“一向精明的姚老板,是被什麽狐狸精迷昏了頭?”
“這些和你都沒關係。我不是故意瞞你,隻是我太忙了,還沒有找到時間跟你說。我還有事,不陪你了。”姚大有對青姐吩咐,“小青,你照顧你姐姐吧。”
說著他站起身來,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隻剩下姐妹兩人。楊思竹兩眼發直,坐在椅子上。青姐輕聲勸道:“姐,別鬧了,我帶你回家吧。”
楊思竹喃喃地說:“我一直以為他不會變心……他為了我來北京……”
青姐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說這些有什麽用?姚總說得沒錯,這些年,你也沒有離婚。”
“他不先離婚,我怎麽敢離?誰知道他偷偷離了卻不告訴我?”楊思竹麵色蒼白,不甘心地問,“你見過那女人嗎?”
“我沒注意。那是姚總的私事。”
楊思竹冷笑:“可我聽說,人家親哥哥已經要替代你了,你都不關心嗎?”
青姐一怔:“你怎麽知道?”
“這種事,我親妹妹都不跟我說,倒要外人告訴我呢。你對他倒真是忠心耿耿,”楊思竹悻悻地道,“我倒要看看離了我的關係,你這個副總能做到幾時。”
這句話讓青姐忍無可忍地爆發了:“我能在這裏站穩腳跟是靠我自己的本事!我是從打雜的小助理一步步做到今天的!我在公司從來沒有因為你有過一星半點的特權,可是現在卻要因為你被姚總猜疑,搞不好要被掃地出門!我還沒有抱怨你,你有什麽資格抱怨我?”
楊思竹吃驚地看著妹妹:“你怨我?”
“我怨你有什麽問題嗎?從小爸媽就偏心你,好東西都給了你。你學鋼琴學跳舞,我隻能穿你剩下的衣服!爸媽花錢讓你上最好的學校,我差五分可以進重點學校,爸媽都不給我交讚助費!連我的名字都沒有你的好聽!”
青姐學著父母當初的口吻:“小青,你看你長得,再看你姐姐。小青,你這脾氣,將來可不好嫁人。現在你終於知道不受寵的滋味了?你不是想知道那個女人的事嗎?好,我告訴你,她年輕貌美,家裏有錢有產業,姚總寵她寵得上了天,不但為她揮金如土,還支持她的事業——”
她指著那杯茶,冷笑道:“你現在喝的,就是那個女人茶室的茶!”
楊思竹如被毒蛇咬了一般,險些把手裏的茶打翻。她驚愕地看著妹妹。從小到大,她都是最受寵的。妹妹不漂亮,甚至也不聰明,隻會死用功,連個重點學校都考不上。而她,因為從小被父母培養了文藝特長,再加上關係運作,輕鬆就進了好學校。
妹妹和自己有爭執,父母根本不問是非,永遠向著自己。她知道妹妹在公司做得還不錯。但她想:那還不是姚大有看在自己的麵子上。
此刻,一向在自己麵前矮三分的妹妹突然翻了臉,她猝不及防,半晌才顫聲道:“好啊,虧我這麽多年提攜你。原來我妹妹是這麽一條冷血的蛇!”
“好心?提攜?我想讓你在姐夫麵前說好話,在大學裏找個工作,你怕我丟人,把我放到姚總這裏。我那時一個月三千塊什麽事都要做。我吃了多少苦,一路勤勤懇懇才有今天!當初是你貪戀做教授夫人不肯離婚,嫌姚總一沒學曆二沒社會地位。後來看他發了大財,你又後悔,讓他先離婚。最冷血,最自私的人就是你!”
“你……居然向著外人?姚大有給你幾個錢,就把你收買了嗎?”
青姐直視著她的姐姐,輕聲說:“姐,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姚總對你來說不是唯一的,隻不過他是那個最好的。”
楊思竹又驚又怒:“你說什麽?”
青姐冷冷地說:“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我勸你踏踏實實地和姐夫好好過日子吧。鬧大了小心雞飛蛋打。”
“好啊,你當初求我找工作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別說這些了,給自己留點體麵吧。我安排司機送你回去。”“用不著,我自己叫車回去。”
青姐語帶諷刺:“何必客氣?說不定明天我就被一腳踢開,這個福利以後可就享受不上了呢。”
她叫秘書安排了司機,秘書帶著恭敬的笑意進來,溫和地對楊思竹說:“您跟我來,司機在樓下等著了。”
楊思竹看妹妹在公司威風八麵的樣子,心裏一陣巨大的惶恐襲來。曾經她以為自己是不會老的,可原來所有人都有老的那一天。再多的保養,再擅長巧笑倩兮,也抵不過年輕的後浪。
她下意識地拿出一麵小鏡子,看了看鏡子中自己的樣子,確定妝容不亂,才跟著秘書走了出去。
青姐在樓上看她離去,才給姚大有打電話:“姚總,我把她送走了。”
姚大有語氣平靜:“知道了。姚望這會兒幹嗎呢,是不是一氣之下又亂跑了?”“我馬上去確認。”
青姐先去了姚望辦公室,沒看到人,譚麗莎座位也空著。她又去前台問:“姚望出去了嗎?”
“沒看到他出去。”
正在著急,旁邊一個員工說:“他們好像在會議室。”
青姐聞訊趕過去,果然老遠就看到Chris正說著什麽,而姚望和譚麗莎都在認真地聆聽點頭。
年輕人根本沒有想象的那麽脆弱,人家轉頭就去工作了。她打電話匯報:“姚望沒有走,他在和莎莎他們開會。”
姚大有本以為姚望一氣之下又要幾天不來上班,沒想到兒子居然變成熟了。他有點高興,但隻是淡淡地說:“行,挺好。”
其實,姚望本來確實是要“憤而離場”的,去哪兒並沒想好,反正就是想拉著莎莎找個沒人的地方待一會兒,跟她訴苦。
然而譚麗莎小聲問:“你要去哪兒啊?”姚望說:“你陪我出去待會兒。”
譚麗莎一臉為難地說:“要不……你先等我一會兒?我這裏還有些工作要處理……很快就好!”
姚望隻好回自己辦公室等。難怪小時候突然有一天,媽媽不讓他去學鋼琴了。他當時還很遺憾。他並不喜歡鋼琴,可是楊老師溫柔可親,總誇他,每次下課還會給他一顆糖。
突然間他想到,媽媽知道青姐就是“小三”的妹妹嗎?
他忍不住給媽媽打了電話。
聽到媽媽的聲音後,他說:“媽,今天楊老師到公司來了。”
姚望媽媽愣了一下,冷笑道:“看來你爸要再婚的消息刺激到她了。哪個嘴快告訴她的?”
“不知道,青姐也很意外。”
姚望媽媽幸災樂禍地說:“楊思竹一直以為她多有魅力,男人都被她迷得死死的。現在她老公退休,人走茶涼,屁待遇也沒了。你爸也不要她了,活該!她這個人就是自私,這麽鬧也不怕給小青惹麻煩。”
姚望意外極了:“你早就知道青姐是她的妹妹?為什麽你沒有告訴過我?”
“不想讓你一個小孩子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啊。再說,恐怕你在公司裏跟小青又處不好了。你這孩子跟我一樣,忍不住氣。其實小青人不錯的,跟她姐不一樣,這些年沒少幫我。”
姚望媽媽繼續念叨著:“哎呀,你不用擔心我受什麽刺激。我跟他離了多少年了,隻要他別少給我兒子錢就行。你放心,你爸跟我打過招呼了,他說他不會跟那個小媳婦生孩子的……”
她語氣灑脫,可是姚望聽出母親在擔心自己。他小時候很喜歡楊思竹,總說楊老師溫柔善良。甚至還說過“媽媽你要是像楊老師那麽溫柔就好了”。
可媽媽在得知丈夫和楊思竹的關係之後,一個字也沒有跟他提起。她隻是默默地停了他的鋼琴課,借口是反正你也不好好練琴。
他現在才知道,真正溫柔體貼的是自己的媽媽。不是那個會笑,會說好的聽話,會發糖果的楊老師。
這時譚麗莎回來了,看他在打電話,剛要出去,就聽他溫和地說:“好了媽,我還要上班,先不跟你聊了,回頭我去看你。”
Chris也來敲門,進門就一臉興奮。
譚麗莎擔心姚望的心情,小聲對Chris說:“姚望這會兒有事……”
Chris期待地張望著:“你們在開會嗎?那你們什麽時候開完會?我過一會兒再來?”譚麗莎遲疑著,姚望卻在她身後平靜地說:“不用過一會兒,咱們現在就去會議室。”譚麗莎轉過頭,卻發現他神色如常,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大家一起去了會議室。姚望努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上。母親的談話,譚麗莎的表情,讓他突然意識到,一直以來,所有的人都在照顧他的感受,連他的員工開會都要考慮他的情緒。
很多人說他被寵壞了,他一直不服氣。現在他承認,自己確實是被寵壞了。
在那一瞬間,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控製好自己的情緒,把工作放在前麵。他認真聽著
Chris的匯報,及時給出反應。Chris收到這樣的回饋,越發積極表現。當青姐路過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而譚麗莎看著姚望鎮定自若的樣子,突然覺得,年少時看他在籃球場上揮灑自如的感覺又回來了。她覺得他穿著襯衫那麽好看,他對Chris的建議讚許點頭的樣子好迷人。
她以為自己早就對他平靜了,可是突然之間,她的心又開始跳個不停——他真的,好帥啊。
含義豐富的懷石料理
工作談得差不多了,姚望說:“今天別加班了,你們倆要準備搬家了吧?”Chris說:“我不用準備,我的東西很少,都放在箱子裏。今天晚上就可以搞定。”譚麗莎有點為難:“我還沒決定住過去——陸霞要還貸款。我要是突然搬出去,對她
不太好。”
“我帶你先去看看那個房子吧。”“也行。”看看就看看,她也好奇。
這時秘書過來找姚望,他就先出去了。譚麗莎正看著姚望的背影心旌搖曳,冷不防
Chris在一邊笑嗬嗬地說:“你喜歡他啊?”
譚麗莎嚇了一大跳,本能地遮掩,可又心虛:“沒,沒,沒……沒有!”
Chris驚奇地道:“你否認什麽呀?這又不丟人!這種又帥又可愛的男人,誰不喜歡?你喜歡他不是很正常嗎?”
“……我表現得很明顯嗎?”“一般明顯吧。反正太直的直男,恐怕看不出來。我要是你,就先把他給睡了。”譚麗莎臉都紅了:“你在說什麽呀!”
Chris理直氣壯地說:“直男都很簡單的。睡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形成習慣,他就是你的人了。”
譚麗莎沒好氣地說:“你說得輕巧。我跟他聊天聊一晚上,他碰都不碰我。”
Chris笑道:“姐,你怎麽這麽傻?他不主動,你主動不就行了?我看帥哥老板對你也有意思,保證一推就倒!”
譚麗莎怔住了:“你覺得他對我有意思?”“當然啦,他對你那麽好。相信我,直男不會平白無故地對一個女人那麽好的。”“但我們是老同學,他把我當哥們……你不覺得他對誰都很好嗎?”“但你畢竟不是男的呀。再說你看天天來的那次,他吃醋吃得好明顯哦。萬一他推三
阻四假正經,你就這樣看著他——”Chris活靈活現地表演著深情款款兼可憐兮兮:“你就讓我快樂一天,好不好?直男都好色又心軟,他絕對會順水推舟從了你。”
他笑道:“隻要你把他睡了,他就不會把你當哥們了。百試百靈!”
譚麗莎想起班花的假裝絕症策略,覺得這話有些道理。她心裏也隱隱地覺得,每次隻要天天在麵前,姚望好像就真的有點不同。
可是——
她不甘心地問:“如果他對我有意思,為什麽不來追我呢?”“噯,帥哥嘛,從來都是人家追他,他不會追別人啦。”
譚麗莎歎了口氣:“你錯了。他不但會追別人,還追得特別有誠意。他默默地給人家做了好多事,甚至都不敢承認是自己做的。”
Chris有些意外:“啊?什麽時候的事?那女的是什麽人?”
“就是不久之前。人家是個大美女,顛倒眾生的那種。”
“哎呀,追那種大美女,就像排隊買包一樣,就是看大家都搶,腦子一熱,也跟著搶。大半都是為了虛榮和攀比,不作數的。”
Chris推心置腹地說:“姐,帥哥老板這樣的極品男人,必須先下手為強。這時候你還講什麽矜持呀!趕緊把他拿下!”
“我不是矜持。我就是……哎呀,算了算了,不說這些了。我那邊還有些事要做。”她以工作為借口,倉皇逃出會議室。終究還是沒好意思把真正的理由說出來。如果是
幾個月以前的她,能在他心裏混個備胎的位置,都會喜出望外。可人總是得隴望蜀,她親眼見到他對陳柔櫻的追求,就無法再接受自己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上位。
怎麽,我就那麽不配嗎?如果要我用盡心機,他才接受我,那麽這樣的感情,我寧可不要……可是,真這麽錯過了,我老了以後會不會後悔啊!
正在胡思亂想,秘書請她和Chris一起去直播間那邊。過去就看到Catherine來了,正笑意盈盈地跟姚望說著什麽。
Catherine興奮地說:“莎莎,我帶了一些樣品過來,你看看哪些可以在你們的店裏上架?”
原來Catherine終於搞定了工廠,得勝回京。代價是給了老韓一些遣散費,以及失去了一些老客戶,急需開發市場。她把之前一些做好的樣衣拿過來,看是否有合作機會,也是取取經。
Chris拿起一件T恤看了看,撇了撇嘴:“這種小領口,真不知道是誰發明的,就算不勒脖子,也容易顯脖子短。這世上有誰會嫌自己脖子不夠短的嗎?領口挖大一點又不會真的露出什麽。”
說著又拿起一條褲子:“這種低腰褲,最容易顯腿短,還容易勒出一圈贅肉。除了超模,沒有幾個人穿上好看。也不知道怎麽就可以流行這麽多年。”
如果是幾個星期以前,Catherine大概會當場翻臉。但此刻她在工廠曆練過,馬上意識到這是個人才,驚喜地問:“這位是?”
姚望說:“這是我們的銷售主管Chris,負責電商和直播業務。”
Chris驚訝了一下,但沒出聲。他的頭銜本來是運營經理,當時已經算是破格,沒想到姚望又當場給他升了官。
譚麗莎明白這是姚望挽留人才的手法,暗暗佩服他反應快。到底是姚大有的兒子,隻要用點心思,馬上就不一樣。
大家正聊著,她手機響了,居然是陳柔櫻。她走到一邊接電話,詫異地問:“小柔?”
陳柔櫻愉快的聲音立馬從電話裏傳了過來:“莎莎,晚上我請你吃飯好不好?我有件事想求你呢。”
譚麗莎驚奇地道:“你有事求我?”
“是呀。那個餐廳超難訂的,保證你會喜歡,但是我隻能訂到今天晚上。”說著,她把餐廳定位發了過來。
譚麗莎實在是好奇陳柔櫻能找她什麽事,就答應了。
打完電話,她把姚望叫到一邊:“小柔晚上約我吃飯,說有事求我。那房子我明天再看吧。”
這時Catherine過來,笑道:“都別推辭,晚上我請客!我們去吃小龍蝦!”
譚麗莎說:“小柔剛剛約了我吃飯。”
Catherine一看餐廳名字,驚呼:“哇!這家很不好訂,是懷石料理呢!我去過一次,超棒的!”
譚麗莎依稀知道懷石料理是一種又貴又不好訂的高級餐廳,但從沒吃過。再一看價格人均上千,更疑惑不知陳柔櫻要求她做多為難的事,請這麽昂貴的客。
姚望把譚麗莎叫到一邊,小聲說:“肯定又是說她婚禮的事,我爸肯定會借機說獎勵你,請你免費去歐洲。咱們都別去,誰愛去誰去!”
他氣鼓鼓地說著,又變回了那個拉幫結派的中學生。
她覺得他很可愛,就故意遺憾地說:“可是我還沒去過歐洲呢……”“不就是個破歐洲嗎,回頭我請你去不就好了?”姚望悻悻地說,“對了,你別忘了
跟小柔說清楚,你跟陳明碩已經沒關係了。”
他說要請她去歐洲,是兩人單獨去嗎?他讓她趕緊說清楚與陳明碩分了手,是不是在吃醋?她想起Chris說的:他對你也有意思。
心又開始跳,也又開始猶豫。或許還是應該放棄那點莫名其妙的自尊,又不是什麽國色天香,哪來的那麽多矯情的想法……
Chris的叫聲打斷了他們:“我有想法了!我覺得這個可以做!你們快點過來一下!”
下班後,譚麗莎如約去見陳柔櫻。餐廳外麵低調,進了門別有洞天,清幽雅致。服務員把她帶到包間,陳柔櫻已經等在那裏。她穿了一身用色大膽,對比強烈如浮世繪風格的衣服,粉麵朱唇,和餐廳的日式風格相得益彰,像個精工細作的絹人娃娃。
陳柔櫻笑道:“這家沒菜單,看大廚的心情,按季節搭配。不用點菜,倒也省事。”服務員出去了。譚麗莎問:“你找我,有什麽事?”
陳柔櫻撒嬌道:“那你先答應我,聽了不許拂袖而去。好歹也要吃了我這頓飯才可以走。”
譚麗莎說:“沒問題,你說吧。”“還有,咱們倆今天的談話,你可別說出去。最好也別告訴別人我請你吃飯了。”譚麗莎一怔:“但是姚望和Catherine已經知道了。”
“他們倆倒是無所謂。最主要別讓我哥知道,也不能讓姚總知道——他跟我哥太熟了。男人之間也八卦得很呢。”
“到底什麽事呀?”
這時服務員進來開始上菜,玩具似的小盤小碗,五顏六色的食物,每種都隻有小小的一片、一塊、一團,以考究的方式組合在一起,漂亮得好像迷你景觀。就是太美觀了,以至於都看不明白是些什麽食物。
服務員邊上菜邊介紹,專有名詞一大堆:什麽先付、八寸、這物那物的。而每一道菜又都有寓意,暗合季節,門道很多。說完了這些,又催她快吃——“現在吃就是最合適的,過一會兒溫度不對,就不是最佳口感了”。
總之還沒開始吃飯,先灌了一堆知識點。第一輪菜上了之後,總算消停了一會兒。陳柔櫻開門見山地說:“你知道我哥喜歡你室友嗎?就是Tiffany。”
譚麗莎一怔,沒想到她居然說這個。她點點頭,盡量大度地說:“那很好啊。”
陳柔櫻同情地說:“我覺得他這樣不好,讓你多別扭呀。你知道,我當然是希望他和你在一起了,畢竟你是我的大恩人呢。可是你也知道,感情這種事……”
譚麗莎打斷她:“如果你是替他道歉,那就沒必要了,我不介意的。其實我和陳總也沒正式開始過。”
“可是Tiffany把他拉黑了,我哥也不敢去找她,所以我隻好來求你了。”“求我?可我沒不讓他們來往啊。”
陳柔櫻輕輕歎息:“可他們都怕你心裏不舒服呀。我哥其實特別看重你,他不想讓你感覺不好。Tiffany把他拉黑了,他什麽也沒說,也沒有再找她。可是我想,莎莎你是最大度的。所以,你能不能把他們倆約出來,讓他們見個麵?”
如此大費周章,原來是為了這個。譚麗莎問:“這都是陳總跟你說的嗎?”
陳柔櫻啞然失笑:“他?他有這個本事,就不會被離婚了。我哥在感情上就是個大笨蛋。他根本就不承認他喜歡Tiffany,可這種事怎麽瞞得過我?所以我剛才跟你說,可千萬別讓他知道我來找過你。”
原來,陳柔櫻前陣子見哥哥家裏居然擺了個愛馬仕包,就好奇地問了問。陳明碩隻說有個女孩要扔,暫時放在他這裏。
陳柔櫻在感情方麵何其敏感,馬上就意識到哥哥對這個女孩不一般。果然沒多久就聽說了他和譚麗莎分手。略一試探,就套出了那晚的尷尬局麵,也知道了哥哥的心思。
譚麗莎心裏五味雜陳,想不到陳明碩也會像個幼稚的小男生一樣患得患失,遮遮掩掩。他“追求”她時就毫無障礙,就像他談工作一樣有條不紊。
服務員又過來上菜,打斷了她的傷感。等服務員走了,她對陳柔櫻說:“行,我知道了,我去跟他們說。”
“你就約他們爬山好不好?我哥很喜歡爬山的。你約他,他肯定會來,到時候你就讓
Tiffany出現?”
譚麗莎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我不要搞那些小動作,我會光明正大地告訴他們不要介意我,如果彼此喜歡,就應該在一起。”
“可是我哥這個人在感情方麵其實很不開竅……”“沒有不開竅。不開竅,就是還不夠喜歡。”
她說給陳柔櫻,也說給自己聽。
陳柔櫻點點頭:“好吧。你說得也有道理。”
然後她做癱倒狀,笑道:“反正我是盡力啦。好丟臉啊,這輩子第一次做媒婆!又和你說這麽討厭的話。不說他們的事啦,我們好好享用美食!”
譚麗莎晚上回到家,正撞上Tiffany,還沒等她說話,Tiffany就主動說:“莎莎,我有話跟你說。”
譚麗莎以為她要說陳明碩的事了,連忙說:“好呀,說吧。”
Tiffany小聲說:“這房子,我們可能住不長了。”譚麗莎吃驚地問:“怎麽了?”
Tiffany說:“我媽跟我說,陸霞她弟交女朋友了。接下來肯定要催陸霞把房賣了,
給她弟結婚用。”
陸霞弟弟在飯館一條街巡邏,認識了一個服務員小妹。他上次挨打換了幾萬塊錢,手頭闊綽,又跟人家吹噓自己在北京有一套房,在橫店做過群演,很快就打得火熱,已經開始談婚論嫁了。
譚麗莎吃驚地問:“她弟才多大啊?有沒有二十歲?”
“過了年就虛歲二十二了。在農村,可以結婚了。陸霞她媽還等著抱孫子呢。”
“那陸霞知道了嗎?”
“我媽都知道了,她怎麽會不知道?”
正說著話,門開了,陸霞加班回來。譚麗莎和Tiffany還沒商量出個所以然,隻是看著陸霞。
陸霞看了看她倆,麵有難色地說:“我有話跟你們說。”
Tiffany問:“是不是……你弟要結婚了?”
陸霞歎了口氣,說:“對不起,房子我得賣了。我跟家裏說了,春節回家的時候,就把錢給我弟。”
工作餐裏的心思
譚麗莎著急地說:“憑什麽呀?這是你辛苦掙的錢呀!”
陸霞垂著眼睛,慢吞吞地說:“沒辦法,當初我答應我媽的。”
“當初?你答應了什麽?”
原來,陸霞的父母本來沒打算扶持陸霞升學,想著讓她初中畢業就趕緊出去打工。可偏偏陸霞的學習太好,居然不聲不響地考上了縣裏的重點寄宿高中。父母得知後,臉色變得非常難看。考上高中,意味著她要晚幾年出去掙錢了。一個女孩子,讀那麽多書幹什麽!
絕望之際,沒想到陸霞的班主任出手相助。班主任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因為有正式編製,不擔心失業,在教學上沒什麽進取心。平日愛打麻將,愛貪小便宜,幸福地混日子。聽說陸霞家裏不讓她上高中後,班主任居然把陸霞單獨叫到辦公室,囑咐一番,又跑去跟陸霞的父母嘮家常:“這掙錢的事,我們的目光要放長遠一點。現在小霞一個初中生,去打工掙的錢也就夠她自己吃飯。哪怕你們讓她混個高中畢業,她都可以當個組長啥的,工資高好多呢。”
陸霞媽媽有點動心,陸霞爸爸卻簡單粗暴地說:“她能讀個啥出來?過幾年嫁個人,給她弟弟換彩禮!”
班主任不慌不忙地笑道:“哎呀,說了你們可別生氣——小霞這個樣子,還能嫁什麽好人家?可要是讀個大學,去個北京上海啥的,最多一兩年,就把讀書的錢都掙回來了。再說,你家弟弟還小,姐姐趁這兩年讀個書,等弟弟該結婚了,她也掙大錢了,多好!”陸霞的爸爸心思也活動了。班主任又補一句:“讀個大學,彩禮都能多要點。萬一小霞在城裏嫁了人,那弟弟不就更有的依靠了?”
陸霞從小不愛打扮,姿色平平,還戴個眼鏡,嫁人的潛在價值不高。陸霞的父母被說動了,就去試探女兒。陸霞早被班主任叮囑過,馬上主動跟父母賭咒發誓掙的錢都回報弟弟。也幸虧弟弟不爭氣,念書連及格也難,眼看升學無望。陸霞父母嘟囔著一句“看不出這女孩子倒是會死讀書”,就給陸霞讀高中開了綠燈。
去縣城上高中之前,陸霞特意去找班主任辭行道謝。班主任正在麻將桌上奮戰,都懶得下來,隻是笑道:“哎呀,謝啥謝,就是說幾句話嗎。你呀,考個好大學,留在城裏,好好掙錢,比啥都強!”
譚麗莎被陸霞的故事震驚了。在她的世界裏,大部分女孩都是獨生女,上不了大學的唯一原因就是沒考上。她不知道陸霞連上高中都要這麽大費周章。
Tiffany出主意說:“那你也別都給他們,自己留點。反正他們也不知道你到底賣多少,做個假賬糊弄他們還不容易?”
陸霞笑一笑:“沒事兒,就當是我買自由的錢了。反正這回賣了,以後他們就不惦記了,就是對不住你們倆了。”
譚麗莎說:“其實我倒是有地方住了——我最近業績很好,公司獎勵我一套房子住,租金很低。”
她又對Tiffany說:“你要是一時找不到房子,也可以去跟我擠幾天。”
Tiffany不好意思地說:“我最近已經開始存錢,不再買那些東西了。我沒問題的。你們放心吧。”
陸霞又鑽進房間忙碌去了。Tiffany和譚麗莎留在小小的餐廳裏。譚麗莎先開了口:“你拉黑陳明碩,是不是怕我別扭?”
Tiffany一怔,強顏歡笑:“避嫌是一方麵啦。關鍵是,我跟他又沒什麽交集,拉黑不拉黑也沒什麽區別……”
“怎麽會沒區別呢?他那天當時護著你的樣子,真的很帥。他在我麵前,從來沒有那麽有魅力過。”譚麗莎輕輕地說,“你知道嗎,就是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每一個前男友,跟我在一起就是湊合。所以他們和我在一起的樣子都那麽乏味,那麽不可愛。”
Tiffany又愧疚又難過,她連忙說:“莎莎,不是這樣的。他當時可能就是偶爾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一下。也可能,他就是看不起顧峰那種人。總之,那就是個純粹的偶然!什麽都不能說明!”
譚麗莎認真地說:“可那樣的時刻,就算是偶然,也很珍貴呀。我到現在也沒有遇到一個這樣對待我的男人。所以,我不想讓你錯過你這緣分。”
Tiffany觸動心事,低頭道:“可也許他並沒有那麽想,我覺得他其實很看不起我……”“不管他到底怎麽想,你也得把他從黑名單裏放出來,才能知道啊。再說,我可不希望你們倆到七老八十了,對自己的孫子孫女說——”譚麗莎一邊笑,一邊學著蒼老的聲音,“啊,奶奶我本來有個真愛,就是因為他跟我好朋友處過幾天,我怕我好朋友別扭,我們倆就錯過了!”
Tiffany被她逗笑了,嗔道:“什麽真愛啊,最多就是有點小火星……”
譚麗莎馬上盯著她:“咦?你承認有小火星啦?”
Tiffany臉紅了:“我這個人不像你那麽認真,我跟好多人都能擦出火花。所以我也不是非他不可……”
“少廢話,先把他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Tiffany拿出手機,突然又猶豫了:“莎莎,你真的不介意?我不想因為你人好,大度,就做讓你不開心的事。”
譚麗莎坦白地說:“我確實別扭了幾天,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沒有體驗過那種感覺。可是現在我完全不介意了——跟小霞的事比起來,我們這點感情上的小破事兒,又算得了什麽呢?”
Tiffany也感慨:“是啊。我一直都覺得我父母好普通,平時幫不上我任何忙。可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們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再說,有一點你盡可放心,我是真的對陳明碩沒感覺。我隻是沒有被這麽上檔次的男人追求過,所以就願意跟他試試。”她又自嘲地笑了笑,“當然現在也明白了,他其實也不算追求過我。就算是,跟我嚐試著湊合了一陣子吧……”
“莎莎,我這話可能聽著有點假,但我真的這麽想的——你值得更好的男人。陳明碩能給你提供的那種生活,可能對於很多女孩子來說已經足夠滿意,但遠遠不是你想要的,對嗎?”
譚麗莎點點頭:“至少我不想在我這個年紀談戀愛的時候就有個小孩兒跑來跑去的。而且說現實點,我喜歡出差,喜歡到處跑,喜歡工作。我不想現在就跟他過那種居家日子。”
“那姚望倒真是很適合你了。你和他怎麽樣?”
“說了你不要笑我——也許我姿態低一點,和他是有戲的,但我就是不甘心。我想要他像當初追陳柔櫻那樣追我。當然我知道那是癡心妄想,可如果不是這樣,我覺得就沒意思。”
Tiffany點點頭:“我明白。你不想再湊合了。”
“也許有一天我會願意和別人湊合。但是他,就絕對不行。”
話音未落,她的手機就響了,是姚望發來的信息:吃完了沒有啊?怎麽都不理我?譚麗莎就回複:剛吃完。在家呢。
姚望馬上就打電話過來,譚麗莎對Tiffany說:“我接個電話。”
Tiffany一臉八卦地笑道:“是姚望?”
譚麗莎一邊點頭,一邊往屋子裏走,Tiffany笑著說:“看起來好像倒也不是癡心妄想哦。”
譚麗莎走回屋子,姚望埋怨地問:“你們倆怎麽吃這麽久?”“那個飯就是很高級,也很累人。”
“好吃嗎?”
“好吃,但是沒事兒也不想再去吃了,好耽誤時間啊。”
“適合小柔那種閑人。她是不是為了她哥找你?”
譚麗莎意外,陳柔櫻明明叮囑她不要告訴別人。她問:“你怎麽知道?難道她也跟你說了?”
“她當然不會告訴我了,但是我也有我的情報!”“情報?”
“陳明碩要到公司來工作了,他那麽對不起你,所以她趕緊替她哥向你賠罪,對不對?”“啊?陳明碩要來公司工作?”
“啊?你不知道?她沒跟你說?”
兩人都糊塗了,交換了信息。譚麗莎隻說陳柔櫻是替她哥哥道歉,沒有提Tiffany的
部分。而姚望則是從Catherine那裏得知,姚大有正在考慮讓陳明碩接替青姐的工作。
“陳明碩答應了?”
“肯定會答應吧。他新公司沒多少業務。我們公司本來也是他幫忙弄的,過來輕車熟
路。我爸給他的不會比給青姐的少。”
譚麗莎暗想:姚大有簡直像個土皇上,熱衷於任用外戚。隻是這話當然不能當著姚望的麵說出來。
“你爸會開掉青姐嗎?”
“開掉可能不至於,但至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信任了。我爸這個人,做派就跟土皇上一樣,任人唯親,就愛用外戚。”
譚麗莎差點笑出了聲,他總是和她想得一樣。
姚望絮絮叨叨地說:“唉,我現在才知道,小柔也不單純。嘴上說著婚前公證都聽我爸的,實際上把自己哥哥安插進來。反正以後我的部門不許陳明碩插手,我全都要獨立出來。”
譚麗莎笑道:“沒必要在這種事上賭氣吧?陳明碩工作上應該很靠譜的。”
姚望悻悻地說:“那當然,誰能比他精呢?好處都讓他占了。一邊裝正人君子,一邊勾三搭四!不過,我不是為了跟他賭氣,主要是,我要做我自己的事情。”
這話有幾分成熟了,可隨即他又說:“不過你也是傻,還在替陳明碩說話。”“喂!你說誰傻?我這是客觀評價!”
兩人在電話裏拌起了嘴,一會兒又笑了。說起陸霞的事,姚望說,賣房子其實是好事,因為這一套房子的坐標已經暴露,不賣也會被找上門。折現之後,反倒好做手腳。
兩人聊到困倦了,才各自睡去。
第二天到了公司,姚望居然沒來。譚麗莎暗想,這人昨天還一副要好好工作的樣子,今天就做翹班老板。午餐時,她在公司食堂見到了陳明碩,他正用員工餐卡買飯。
陳明碩主動解釋:“最近我會來得比較多一點。你們公司食堂的飯不錯,我就幹脆去領了個飯卡。”
譚麗莎問:“你是要過來工作嗎?”
陳明碩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情況有點複雜,回頭我單獨跟你說。”譚麗莎就說:“那我們讓餐廳打包,拿去會議室吃吧。”
他們帶著簡單的食物找了個小會議室坐下。陳明碩說:“我的公司現在經營得不太好,正好姚總希望我過來,我就臨時來幫忙一陣。”
譚麗莎問:“你是來代替青姐的嗎?姚總是不是要趕青姐走?”
陳明碩歎了口氣:“不是姚總要趕青姐,是小柔——青姐是姚總前女友的妹妹,小柔很介意。”
譚麗莎怔住了:“為什麽?小柔不是懶得管公司的事嗎?”
“她沒有安全感。正好我又失業,她就覺得我過來是一舉兩得。但我最多隻臨時過渡
一下,不會總在這裏的。”“你不想靠她的關係?”
“這隻是很小的一方麵。主要是我不看好姚總的生意——我不是說他會賠錢,而是他
發大財主要是趕上時代紅利,在地產上狠狠賺了一筆。他自己也複製不了過去的成功。如果沒有獨家貨源,電商不過是個二道販子,沒什麽核心競爭力。”
陳明碩指著餐盤裏的食物,說:“就事論事地說,青總對公司沒得說。就說這個食堂吧,你發現了嗎?所有的雞肉魚肉都沒有骨頭。這樣降低了很多風險和時間成本。她的工作就可以做到這麽細。雖然小柔是我妹妹,可姚總為了她疏遠青總,這是任人唯親。這種態度,公司做不大的。我已經被裁員過一次,難道等著第二次被公司裁員嗎?”
譚麗莎佩服地說:“你真的很清醒。”
“這不過是經驗。對了,還有件事,我想跟你解釋一下——那天我突然跟你提出我們做回朋友,其實還有一個原因——當時姚總已經特意來問我了,如果我和你關係太近,他就不會再重用你。”
譚麗莎疑惑地問:“為什麽?他不是很信任你嗎?”
“那他就會覺得公司被小柔的人徹底控製了。他這人,大概除了對姚望,對誰都不會真正信任。”陳明碩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想說,我當時真的不是急著恢複單身什麽的。像我這種失業又有孩子的離異男人,除了好好帶孩子,也沒資格惦記別的女孩子。希望你別誤會。”
譚麗莎忍著笑,說:“但是‘別的女孩子’已經把你從黑名單裏放出來了。”陳明碩一怔,手裏的食物差點掉在了桌上:“啊?”
譚麗莎悠悠地說:“陳總啊,女孩子總是希望有人追的。人家都把你從黑名單放出來了,接下來的事,不需要我教你吧?”
陳明碩無法否認,又不好意思承認,有些局促不安地說:“莎莎,我,其實我沒有,不是……”
譚麗莎從沒見過陳明碩如此狼狽,忍不住笑出了聲:“行了,快別想詞兒了,越抹越黑!我可是準備好磕你們倆的CP了,你別讓我失望啊。我要看到進度!”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又帶著感激。他想起那天他在派出所第一次見到她,隻覺得這是個正直勇敢的女孩。仿佛一個小太陽,把周圍都照得亮堂堂的。後來,看她漸漸綻放光彩,越來越優秀。
他由衷地說:“莎莎,我這話沒有別的意思,但是我真的覺得,我配不上你——你是前途無量的。”
譚麗莎開朗地一笑:“我也覺得!”
多日以來的陰霾都被驅散了。他和她都覺得,對方的確是個值得交往的好朋友,隻是他們不適合做情侶。
這天直到快下班時,姚望才出現。他笑嘻嘻地對譚麗莎說:“走吧。”
“去哪兒?”
“去看你的房子呀,本來昨天就該去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