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推開窗,陽光像細細的雨絲輕灑在她白淨的臉上。窗前的梔子樹葉水晶一樣地反射著燦爛。梔子看到綠葉背後一朵晶瑩雪白的花苞。今年的第一朵梔子花。微笑在梔子清秀的臉上漾開。梔子想到遠在城市打工的母親正在回家的途中。等母親回到家,梔子要把床前那堵貼滿獎狀的牆指給母親看。她還要等這朵花苞綻放,親手為母親摘下。
梔子的母親是村裏最漂亮的女子。二十歲那年,母親穿著一襲白色輕紗,在荷花池邊邂逅了父親。父親是個孤兒。雖然小學畢業就退了學,卻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練得一筆好字,一手好畫。後來,梔子的母親不顧家裏的反對,和父親走到一起,生下了梔子。雖然婚後仍無法跨越生活的窮苦,兩人始終走了過來。梔子不知道什麽原因讓母親忍心放下一切,走出農村去城市謀生。梔子隻記得母親臨走前一天,自己的十歲生日,父親的沉默,還有母親臉頰上溫濕滑動的**。
三年過去了。母親隻會每逢過年才回家待些日子,帶來城市甜膩的牛奶糖和漂亮的衣裙,然後把一遝鈔票輕輕地放在父親的抽屜裏。可是今年,窗前的梔子樹剛打起苞兒,母親就來信說要回家處理事務。梔子想,母親一定是想家了,要辭去城市的工作,和父親,和她一起生活。
汽車引擎的聲音越來越近,消失在門前的水泥坪上。梔子回頭。油漆剝落的門板細細地叫出一聲悠長。陽光從漸開的門縫裏鑽進屋來,潑灑在粗糙的水泥地麵。身著黑色連衣裙的曲發女人跨過門檻,叫了一聲,梔子。她的眼眶裏閃著晶瑩。那是雙梔子熟悉的眼睛。梔子飛奔過去,抱住母親。她覺得母親的身體在顫抖,有溫柔的液滴打落在梔子的脖頸上。門外,黑色轎車開走時,光滑弧線掠過月牙似的光絢刺痛了梔子的眼。
飯桌上有梔子很少能吃到的一大碗雞。梔子說,媽,多吃點,爸的菜還是做得那麽香。父親低著頭,扒碗裏的飯。梔子說,媽,爸爸最近在做蠟像呢。等第四個蠟像做完,咱們就去租個展覽廳,賣門票。母親笑了笑,隱隱地透出一種莫明的不安。梔子看到母親抬起頭,看了看父親,又順下了眼。
飯後,母親堅持要下廚洗碗。父親坐在門外的竹凳上,沉默地抽一根煙。看吐出的煙圈繚繞地被風吹散,冥滅在深深的夜幕裏。
母親低著頭走到父親對麵的竹凳邊坐下。雙手因為緊張和不安而不停摩挲。半晌,隻聽到塘裏的蛙聲起伏。父親把煙頭扔得很遠。
母親瞥了一眼父親。
過了八月,梔子也該上高中了。我打聽到鎮上有所重點高中,就是學費高了點兒。
母親頓了頓。
公司老板,答應我為梔子支付高中所有學雜費。不過。
母親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展開。她的手一直在微微抖動。堂屋裏昏黃的燈光透出屋外。梔子看到母親嘴唇上咬出的紫紅色血痕。還有紙上清晰的“離婚協議”。梔子隻覺得身體一軟。
不能苦了孩子。母親抬起頭,聲音像被撕裂了一般。無奈,而堅定。
父親抱著頭。沒有聲音,隻有雙肩微微**。點了頭。
梔子覺得心被揉得生痛生痛。她衝到門外,奪過那張紙撕成碎片。又扔到地上,一腳一腳地踩。發泄痛苦。
梔子從母親雙臂中掙開,在黑幕裏狂奔,擺脫背後的呼喚。她歇斯底裏地尖叫,隻聽到耳邊的風聲。
梔子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她隻是一直跑,跑到自己再也跑不動了才停下來。梔子覺得眼睛漲痛。一不小心眼淚決堤,再也止不住。梔子抽噎著,天空也細聲地淅淅瀝瀝飄起雨滴。雨水和淚水交織纏綿。梔子倒在地上。閉上眼,聽雨滴一次次把自己摔碎在地上的絕響。
恍惚中,梔子看到母親微笑著走來,把梔子的頭抱進溫暖的懷裏,一遍一遍輕聲的呼喚。梔子,梔子,梔子......
梔子醒過來時已經躺在**。父親坐在床沿撩起素白的衣襟擦眼淚,堂屋裏傳來很雜的哭聲。梔子的心不安地跳動著。她掀起被單奔進堂屋,看到母親閉著眼躺在黑色的棺木裏,頭上包著一大塊紗布。血滲透了潔白的紗布,凝成紫黑色的血塊,粘連著母親烏黑的曲發。
那晚因下雨路滑,母親在尋找梔子的途中不慎失足跌下山坡,被大石塊撞破了頭。第二天找到母親時,她已經失去了呼吸。
梔子呆呆地望著母親,純潔得沒有一滴眼淚。母親的臉是慘慘的白。她沒有任何表情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一封被雨和血浸潤過的信被遞給梔子。那是從母親口袋裏找到的,散發著血的腥甜。
梔子:
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如果沒有你,媽情願跟你爸一輩子過清苦的生活。媽沒有什麽可給你的。除了選擇離開你,和你爸。你要珍惜一切,好好在鎮上的中學裏學習。不要怨恨帶走媽的人,他為你付清了學費。媽會在遠方看著你。看你考上大學,快樂地生活。
梔子抬頭望窗外。那朵聖潔的梔子花已經綻開,吐著辛辣的清香。慘白的花瓣上映著殘陽,仿若滲出了一層密密的血珠。沒有人能把它摘下。梔子花開到頹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