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淡雲,秋水。

?烏黑的發絲從手指間滑落,冰涼的手感,就像冬雪化成的融水從手上流過。

?村子裏的人們都說我的頭發很漂亮。

?我每天清晨便倚在村頭河邊的柳樹下梳洗,長長的黑色緞帶般的發絲在微涼的河水裏散開,宛然一幅潑墨的山水畫。

?當陽光掃到初醒的小村時,總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女孩坐在我身邊,靜靜的看著,問我:“姐姐,我將來會有你這樣漂亮的頭發嗎?”我捧著她的臉,笑著說:“會的,一定會的,你的頭發將來一定比姐姐的更漂亮。”我說完她就滿足地笑了,手撫觸著我那微濕光滑的發絲。

水中倒影隨著清風吹過漸漸地模糊開來。

?我起身離開,送那個小女孩回家。她的母親微笑的抱起她的女兒對我說:“又給你添麻煩了,真對不起。”我微微低下頭,笑著轉身離開。

?我真的很羨慕她,有一個那麽溫柔的母親。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母親,至少我沒有一絲關於母親的記憶。父親也離開的很早,在我五歲那年。

?我還依稀記得那一天,十歲的哥哥抱著我,牽著八歲的姐姐,看著村裏人埋葬我們的父親。

?沙土漸漸淹沒他蒼白的臉,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很恨這個男人。不是因為他沒有活著繼續撫養我們,而是他始終沒有說出關於我們母親的事情,一點都沒有。他就這麽帶著這個秘密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我們。

村頭的河水帶著時間日夜不停地向西奔流,記憶中父親的臉漸漸模糊。村裏人背地裏都說我的哥哥越來越像我那已去的父親。確實,他們都有一張寂寞的臉容和頎長的身軀。

?每次問及哥哥為什麽看上去會那麽寂寞,哥哥撫摸我的柔軟的發絲,露出淺淺的笑容,說:“沒什麽,隻要妹妹你覺得快樂和幸福,哥哥就會很高興,永遠都不會感到寂寞,真的。”

家裏並不是很寬裕,哥哥每天都很早就出去幹活去了,姐姐也日夜不停地繡衣裳換得必須的生活用品。

?忘記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幫村裏人洗起衣服來了,因為我除了會彈琵琶之外,就隻會洗衣服,而且我洗過的衣服都有一種淡淡的花香。每天天剛亮,我便在村頭洗衣,人們陸陸續續把衣服送來,一並把銀兩交給我,然後笑著離開。有些時候,送衣服來的是小孩子,我就拿出一點銀子給他們買糖吃。

?當我第一次把得到的銀兩交給姐姐是,她突然狠狠地哭了,抱著我哭得很慘。這是我地二次看見姐姐哭,第一次是父親去世的時候。

姐姐緊緊地抱著我,說:“是姐姐沒用,讓你受苦了。”我笑著撫去姐姐滿臉的淚水,說:“姐姐,沒關係的,我可以洗那麽多,而且大家都願意把衣服交給我洗,報酬也不低,這樣下去我們就可以過上好日子了。”姐姐點點頭,摟著我:“這已經足夠了,妹妹,我們隻想你過的快樂,哪怕要養你一輩子,也沒有什麽關係。”

?哥哥坐在門坎上,抬頭看著晦澀的天空,冷冽的風揚起他長長的黑發在空中翩遷起舞。

已經是冬天了啊,北雁都紛紛南歸了,高空中飛鳥的破鳴無限綿長,使人陷入延綿不絕的悲傷。清晨口中呼出的水汽迅速形成濃重的白霧,壓的人透不過氣來。

?今天沒有人送衣服過來,所以我不用去水邊浣衣。靠在院中的梨樹下,彈弄著琵琶,沉浸在《飛鳥倀》憂傷的曲調裏,不經意間的抬頭,看見梨樹沒有葉子的光禿禿的枝幹像是在天空傾訴著什麽。

?“易水寒,易水寒,寒水易顏永難改。飛鳥倀,飛鳥倀,倀鳥飛離不複還。”每天都彈著這首曲子,感受著曲子中的悲涼氣氛。

?“曲美,琴美,人更美,確實難得。”忽然院門外一人語起。

回想起當初我和他相遇的那個冬天,村頭的河水很平靜,仿佛這裏一切都是平淡的,永世不變。

?可是一句簡單的話語,卻在刹那間改變了我的一生,因為他是贏政,秦王贏政。

我被他帶到了鹹陽,那個離家鄉很遠的地方。我坐在篤篤前進的馬車上,回頭看著村子慢慢裏我遠去,漸漸消失在北方的寒冷的空氣中。

?他對我很好,真的很好,我想,如果我的父親還在的話,應該也是如此對待我的吧。

?他給了我很多東西,很多我以前一直不敢想的東西,這些我都讓他送回了家鄉。

?贏政是個很好的人,他其實也很溫柔,隻是從不輕易把這種溫柔表現在外人麵前而已。他在宮外總是露出那種沉穩、內斂、威嚴的臉容。我知道,那是他的命運,是他不能改變的。我也很愛他,愛到不知道該留下陪著他——一個寂寞的帝王還是回到我日思夜想的村子裏。

宏偉的秦宮裏,陰冷的空氣彌漫在四周,腳步聲踏踏在宮中傳出了很遠,就像一曲空穀絕響。

?我整日倚在長殿的廊柱上,向著村子的方向望去,盡管我再也看不見家鄉,再也看不到我的哥哥和姐姐了,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向北望,向北望,直到夜幕像大鳥的翅膀張開降臨在這個宮殿上。

?燭火劈啪劈啪的響,光與影在搖曳,像我心中的思念一般,瘋狂的蔓延。

宮中也有一棵梨樹,繽紛的梨花花瓣落下,柔和的清香四散,悠悠琵琶聲在枝頭縈繞。

?多少次夢回故鄉,仿佛觸手可及,但卻又遙遙無期。

?每次從夢裏醒來,發覺手中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抓住,頓時感到無盡的空虛與惆悵。

有一天,王帶回一批小宮女,說是任我差遣。我在王走之後,便讓她們都去庭院裏嬉戲一會。我正準備轉身離開,卻看見一個瘦小的女孩站在角落裏,怯怯地看著我。她的眼睛我似曾相識,我招手叫她過來,到我身邊來。

?我問她:“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蘭香。”

?“哦,是蘭香啊……很熟悉的名字呢……我是不是在哪裏看見過你呢?蘭香?”

?“姐姐,你可曾記得那個小村裏,每天清晨坐在你身旁的女孩兒嗎?她就是我啊。你看,我的頭發也很長了,漂亮嗎?”

我忽然想起那個清晨,那條河邊,那棵柳樹下的一切。

那天,我從蘭香口中知道了很多……關於村裏的事情……

?原來我最思念的姐姐已經在天上,每天低頭看著她此生唯一的妹妹。

?我的哥哥依舊留在村子裏,我想到他那滿臉寂寞的樣子,不由得心疼起來。

“娘娘,不,姐姐,你快走吧,回到村子裏去,看看大哥哥吧,這裏有我瞞著,快去快回便是。”

我終於回去了,看到了我久別的哥哥,他坐在村頭的山岡上望著鹹陽那邊,惆悵的臉容讓我看著很心疼。

我最終還是沒有和他見麵,隻是遠遠地看著他。然後轉身準備回到秦王為我建的宮殿裏去。在我離去的時候,我似乎感到有人看著我。我不禁回頭,哥哥已經站了起來,他迎風而立,像一尊懸崖上的雕像,遙遠而不可及。他手中握著一把銀絲纏柄的劍,我心中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

過了很多年,我隨同贏政上殿,侍衛稱有人進見秦王。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鬥篷,他從進殿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低著頭,在向贏政行跪禮時,我看見了那把銀絲纏柄的劍。我刹那間覺得天要塌下來了。 仿佛過去了幾千年,哥哥的眼睛看著我,像以前一樣,充滿了憐愛,但現在卻多了一分堅毅。然後右手緩緩握緊劍柄,猛然拔劍用力向贏政揮去。

我驚呼:“不要!”

在我的身體擋住贏政的時候,哥哥的劍開始慢了下來,最後終於停了下來。他的目光開始渙散,回劍便向自己的左頸一抹,一陣血霧像烈日般噴薄而出,染紅了眼前的地毯。在我抱住他的頭的時候,哥哥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用力攥了一下我的手,然後合上了一直看著我的眼睛。

荊軻就是我的哥哥。而我的名字叫阿房,人們都叫我阿房女。

我還是離開了阿房宮,離開了他,帶著最疼愛我的哥哥。

哥哥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塞給我一封信,一封帶著血與淚的信。

“妹妹,哥哥這輩子沒有別的希望,隻想讓你和姐姐過的快樂和幸福。在你被秦王帶走的那些日子裏,你姐姐很傷心,整天癡癡坐在院子裏的那棵梨樹下,你知道,那是你經常呆的地方,她每天就等著你回來,你的床一直都是幹幹淨淨的,那是你姐姐在等你回來而準備的。但是,最終,她還是沒能等到你回來,那天她離開之前對我說:“阿軻,我聽見了阿房的琵琶聲,和以前一樣好聽……”

哥哥我本是打算一劍結果了秦王的,可是看到你那樣護著他,想必你很愛他,那麽,如果我殺了他,你將會悲傷,看著你留淚我比什麽都來得不忍!為了不拖累你,所以請原諒哥哥的離去吧,好嗎?

好好活下去,相信秦王會待你很好的。

我看著天空中浮現著我親愛的哥哥和姐姐的臉,我真的很想看著他們一輩子,陪著他們一輩子。於是,我以玉兔的身份呆在廣寒宮,那裏是距離漂浮在天上的亡魂們最近的地方。

我看著地上的他,心中滿是悲傷。他也在看著我,每天夜晚月亮出來的時候,在他為我建造的宮殿的最高點。他在凡間不停地尋找長生不老藥,以求與我相隨永生。

我將手浸入天河的水中,想洗去那些手中的前塵的記憶。這才發現,可以化為繞指柔的水,竟是如此的寒冷,冰冷刺骨。

“易水寒,易水寒,寒水易顏永難改。飛鳥倀,飛鳥倀,倀鳥飛離不複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