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不知何處而來的光,隱隱微亮著花葉疏離的庭院。而那些花與葉的陰影,卻因著這光而愈加深重了。今夜是年三十,怕還有不到一個時辰,便是新的一年了罷。鄰家都未曾入睡,數代同堂,其樂融融地等待著新的一年,或許頑皮的孩童們早已準備好最響亮的爆竹,要將那舊的都爆去,迎來全新,全新的日子和全新的幸福。
然而我隻得在冷清的庭院裏垂頭喟歎,幾時,幾時能夠做到真正的除舊布新呢?那些舊日的痕跡,如何能夠真正除去?
那長廊的盡頭,仿佛時刻都會出現一個嫋嫋婷婷的身影,恰是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我與你把酒言歡彈唱相諧,曾幾何時,這寥落的庭院也霽月光風。
當年誰家女,顧盼有相逢?中間流連意,畫樓幾萬重。
今日大風寒,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君乃清池芙蓉,柔弱而剛烈,惟堪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留我孤身一人,在這傷心舊地長戚戚!舊時相識雁,亦不知身在何方。君旦作芙蓉,餘何堪綠葉?
奈何流水覆殘紅,恰似煙花一場空!綠莖紅豔兩相亂,腸斷,水風涼。天老,人滄桑。
又見蘭芝臨夜新梳洗,午後蹴秋千。你讀的詩篇,尚未及收拾,打開著擱置在石幾上,旁邊一盞茶,仿佛猶有餘香。雁字不歸,落花倥傯。猶記蘭芝在時點點滴滴,而今斯人已矣,餘方知滄海之水何物也!
孔雀東南飛,五裏一徘徊。君且作芙蓉,餘願為綠葉。雙飛是鴛鴦,比翼相向鳴。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窮此千萬生,誓不相隔卿!
我解下青青衣帶,高掛在庭樹東南枝上。須臾大風來,幾樹白梅皆撲簌跌地。冰涼的夜色裏,星星點點明亮的白,從千萬的黑裏奮力而出,仿佛血已流幹,淚也寂寥。
新年的第一聲爆竹響起。我闔上雙眼,隱約聞得人世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