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守城將士又收到了幾大桶熱茶,它雖然不像酒那樣烈,卻也溫暖如春。同樣,城中也出現了那樣的三角標記。

駱猗早上起來就去巡查城門守衛,碰巧看見放置一旁的茶桶,不自覺的就舀了一碗,別說,還挺溫暖人心!

林又寒一邊沿著標記回客棧,一邊盤算著剩下的銀兩,打尖住店已經剩不了多少了,要不再去流民營轉轉?

抱著這個想法,林又寒又開始在城內瞎找,一不小心,就被來路不明的人一把拉進了酒樓。

“哎喲!”林又寒吃痛地從地上爬起來,怎麽會這樣?

一男子背對林又寒,墨發鋪散,慵懶倚靠,手中扇子一晃一晃,低音響起,軟軟綿綿:“醒了姑娘?歡迎來醉客居做客,姑娘能成為鄙店的一份子,是鄙店的福氣。”

“嗬!”林又寒冷嗤。

話還沒說完,林又寒就已經站在了那男子麵前,看他閉著眼神神道道的樣子,一把奪過扇子就往他腦門上敲。

雲深反應過來,重新整理坐姿,拿回扇子,故作正經:“沒大沒小。”

“是啊,你能把我怎麽樣?”林又寒喝了茶,鼓鼓囊囊,正對準了他。雲深一看,立馬閃得遠遠的。

“咕咚!”林又寒一下咽下茶水,速度之快,弄得嗓子疼,“算你識相!”

“當然,你的把戲我還不清楚嗎?”雲深依舊離她遠遠的,時刻保持安全距離。

“話說回來,你知道這兒有什麽好玩兒的地方嗎?”雲深趴在屏風上,撫弄扇子,一臉正經地看林又寒。

“這菱城大牢如何?什麽辣椒水、老虎凳、皮鞭、鐵釘、加官進爵的,你皮這麽厚,就沒點兒準備?”

“哎呀!”雲深主動出來挨著林又寒坐下,“我是認真的,我又把我家泥淺給惹了,想哄她高興,講講唄!”

看著雲深真摯的笑容、一臉的獻媚,別說對林又寒還真挺受用。

一看林又寒笑,雲深就知道有戲,甫一開口,真的“有戲”。

“我也才來,是真的不知道。”見雲深失落,林又寒立馬改變態度,“不過吃喝嫖賭,隻要你想,奉陪到底!”

“撲!”雲深忍不住大笑,“嫖?你徒弟知道嗎?還有你那師兄會放過咱倆嗎?你可真是什麽都敢說。”

“你傻啊?悄悄去唄!就怕你不敢!”林又寒突然一隻腳踏在凳上,動作十分流暢自然,還笑得不懷好意,又突然話鋒一轉,“你是怎麽來這兒的?”

要聽嗎?那可是一個十分悲戚的故事啊,一不小心就成事故了。

黎宗內,泥淺奉了命令,緩步走進雲深書房。

書房大門驀然緊閉,雲深微笑著從角落裏出來,手裏拈了她最愛的桃花,笑意斐然。他眼裏隻有泥淺,靠近她的每一步都生出柔情,看她的每一眼都是寵溺。

“淺兒,今日我再次將真心托付,切莫再辜負。”雲深深情款款,將灼灼桃花別在泥淺發間,給她清麗的容顏添了一絲嬌妍。

話一說完,雲深身後木門緩緩拉動,書房與花房的隔門被打開:一盆盆豔麗桃花,一樹樹緋色心願,那熱情似火的模樣,像極了西域的妖冶舞娘。

她們安安靜靜地站著,對泥淺夾道歡迎,歡迎她深入雲深的世界,慶賀她觸摸雲深的真心。雲深在那頭長身玉立,微微笑著,向她伸出手,渴望她的回應。

泥淺愣在原地,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下來,任由著雲深說出那些甜甜的句子,仿若未聞。

她腦海中出現雲深這段時間的怪異,從早到晚,就隻待在花房。很早以前宗內就平白無故添了大量木炭,美其名曰是為過冬準備,可是又統統搬去了花房。

所以,在這寒冬臘月,桃花才會開放,哪怕一朵。

是雲深的愛,錯亂了季節。

泥淺知道他接下來會再說些什麽,含淚離去,是主是仆,早已不是她能決定的了。

“然後?”林又寒好奇。

雲深有些傷心:“還不就那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她求了十八次親,她拒絕了十八次,這是第十九次了。”

“沒事,有誌者事竟成。”林又寒拍拍雲深的肩,當做安慰,“可是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是怎麽來這兒的啊?”

“怪我,之後我一直纏著她,她煩了,就跑了出去,據說遇上了江南和曲流,正往這邊趕來。”

“那太好了!”林又寒一高興,使勁一拍大腿站起來!許久不見曲流和江南,說不定還能知道葉言最近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恢複得怎麽樣。這下好了,很快就有機會了!

想到這裏,林又寒笑眯眯的盯著雲深,那“賊眉鼠眼”的樣,活像見了魚的貓。

連下了幾日的雪終於停下,房簷瓦上滿是,縱是渴望遇見舊人的少年,亦踏雪無聲,隻一行一行腳跡深淺。

葉連輕敲房門,半天不見回應。推門而入,空無一人。

像是難以置信,葉連進去後環顧四周,角角落落找遍,依舊不見林又寒人影。看了眼手中提著的糕點,兀自笑笑,幹脆孤坐在門檻上,僵硬吃著糕點,望著門外滿庭柔雪發呆。

寒氣肆意而入,冷風凜冽吹拂。葉連雙手凍僵,神色凝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許久過後,葉連起身準備離開,關門時緊握鎖扣,是不是以後就見不到了?

心中酸澀,是風太大吧?果然,再厚實的大氅也擋不住吹進心裏的風。

你都要愛上別人了,我卻無能為力……

葉連離去,一步一緩。風停了,雪止了,他卻沒有辦法不孤寂。

軍隊駐城時,每天總會收到幾大桶熱茶,風雪不止。

林又寒知道上次住店的掌櫃並沒有把話帶到,在東城門守了整整一天,愣是沒有再見葉連。可是她哪裏知道,趙昂早已和葉連換了城防位置,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又從哪裏遇到?

於是,大軍短暫休憩後再次開拔。

駱猗騎馬走在最前麵,銀甲紅纓,正氣凜然,英姿勃發,讓人移不開眼。

駱猗回望,街上百姓避讓,全在給軍隊讓路,作為主帥,自是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是錯覺嗎?可那目光分明灼熱,與這些崇敬豔慕不同。

他這回頭一望,林又寒立即躲回小巷,悄悄咪咪的看著他漸行漸遠,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心滿意足的微笑。

與此同時,校場內莊嚴肅穆,星夏將士一個個昂首挺胸,即便很不適應這樣從早到晚徹骨的寒,也努力使自己看起來氣色不錯。

“恭迎鎮北大將軍!”

李欽緩步走上高台,檢閱這一批軍士,目光淩厲,透露著久經沙場的老辣。一身重甲泛著暗暗銀光,依稀可辯往日刀槍劍痕,寬、窄、深、淺,長短不一。

兩鬢絲縷白發更顯眼中炯炯,麵上皺紋更是刻畫歲月滄桑。撩袍、轉身、坐定,一絲不苟的神情平白沾惹強大氣場,穩若泰山。

“免禮!”李欽開口。

“謝將軍!”眾將士齊聲回答,若這不是踏在雲冬疆土之上,不知會讓人產生怎樣的錯覺。

“這一路趕的急,未曾仔細聽過前方戰況,武將軍可細細說來。”

李欽一開口,武將軍就開始了一番陳述,報告敵我雙方狀況。

同樣,距李欽所在的雲耀城二十裏外的軍帳內,葉連正與駱猗商討明日作戰計劃、軍隊陣勢變化之策,一支短箭無故射落在葉連軍帳,悄無聲息。

是夜,葉連趁夜而出。寂雪荒原之上,月光微泄,曠野無垠。此時無風無雪,連不小心路過的夜貓子都沒有,更別奢望些別的東西,野狼倒來了一隻。

四周靜謐的可怕,兩人相向而立,不發一語,氣氛冷滯,空氣也凍結,火藥味兒十足。

“好久不見。”男音響起,率先打破沉寂,帶著些許狂傲。

“亦然。”“葉連”蹙眉,亦不落下風。

“聖上命夜神輔助雲冬桓王出征,大哥,玩兒夠了嗎?該不該還我了?”

聽著這話,葉言悵惘不自知。葉連呢?那不可一世的語氣頗讓人反感,似乎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對麵的“葉連”緩緩摘下麵具,清朗俊逸,眉清目秀,眼中布滿寂寂深潭,幽寒澄澈。唇間也不是一貫溫柔作風,一抹苦笑,給自身白白平添幾分絕世氣質。

葉連心下得意洋洋:“看你這樣是不服啊?要不我去稟告父親,還你正身?”

“哼!”葉言看著手中的銀色麵具冷嗤,不屑一顧,並不還話。

葉連雖有不滿,卻也不敢真的拿他怎樣,倒也不全是因為葉言是他哥哥。

葉連雙手抱胸,依舊趾高氣揚:“這就對了,我要你清楚地知道你是誰,為什麽來這兒,說到底,你不過是一個棋子而已!”

“棋子,也可擺脫命運,翻盤的。”葉言雖是心中酸澀,但也明確告訴葉連,他不會永遠做他們的棋子,任由他們擺布。

“可是你忘了,你現在還隻是我的影子,這是父親承認的,你也沒辦法!”

嘲笑、譏誚、諷刺……葉言在他臉上看得太多了,從小到大,也隻有在崇明的那段時間,他才能真真正正感受到平等和尊敬。

確實沒辦法。

這夜,真正的葉連戴著麵具回軍營了,為了掩飾這段時間的去向,還特意打了隻兔子。

即便再有不甘,葉言依舊再次成為葉連的影子,藏在背地裏,替他擋掉危險,替他立下軍功。

夜神……葉言細語呢喃,無奈苦笑。若是能行走在陽光下,誰又喜歡躲藏在暗夜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