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言和林又寒在暮雪城外等了兩天,仍舊沒有駱猗和趙昂的影子,時間越久,越是著急。

千山霞染,萬林錦繡。駱猗屹立風中,雙手環胸,玄色衣袍翻飛,神色肅寧,青絲**漾。清風入懷,木香攏袖。

“你確定他們還在暮雪城?”

“是,剛接到的消息。”趙昂如實回答。

“你先帶著東西繞開暮雪城走,我後麵跟上。”駱猗說完不等他回答,已經飛速跑開,留下趙昂默歎。

兩人在城外相遇,林又寒就坐在路邊,雙眼直視前方,木木然,並未轉移注意。

駱猗戴了草帽,經過林又寒身邊時盡量把帽簷壓低,光是透過帽縫看看,就已經唇角上揚。

就這一不注意,葉言一把抓緊駱猗的手,滿是難以置信。雖說懷疑,也查驗了身份,居然什麽都沒有,是他藏的太深,還是自己太天真?

林又寒轉身,三人沉默,空氣凝滯。

駱猗看了一下,麵無波瀾,直接和葉言動起手來,林又寒也加入,站在葉言一邊。

“駱猗,住手,你已經犯錯,我們有責任帶你回去。”她已經不打算問他什麽,也不想再繼續所謂的師徒關係,隻想要回離火。

見林又寒插手,駱猗也不糾纏,什麽也沒說,直直跑進了山林,見一麵就好了,沒必要再答些不相幹的話。

“駱猗,站住!把話說清楚。”葉言已經運起輕功,踏草而過。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山林之中。林又寒氣喘籲籲,沿著他們的路徑一路小跑,最終在山崖上方看到了正在打鬥的兩人。短兵相接,錚錚入耳,時不時迅速閃過淩厲的劍氣、鋥亮的寒光。看那兩人,已經難解難分。

林又寒已經來不及喘氣,按著肚子上氣不接下氣的說話:“停……停下。”

兩人卻並沒有停下的意思,對葉言來說,看護離火不僅是自己的職責,更是在保護自己家裏的東西,讓駱猗跑掉意味著守護不力;對駱猗來說,拿到離火是自己必須擔任的重任,拿不回離火就是失去對國家的忠誠,失去對家園的看護。

“停下!”林又寒用盡全力,直接破音。

聽到這兒,兩人這才住手,對立而視,手中提著劍,卻沒有鬆半分。

“為什麽要盜取離火?”葉言開口。

“因為喜歡。”瞥見葉言腰間掛著的藍色流蘇墜子,頓了頓又說,“你不也喜歡搶別人的東西嗎?”

“胡說什麽!”葉言不解,仍舊抵不過心中怒氣,極力隱忍。

“你自己心裏清楚……”

“夠了!”林又寒聽不下去,神色木然,“我隻要離火。”

那我呢?駱猗心中暗問,無人回答。

“要我可以,離火不行。”駱猗蹦出這句話,聽在林又寒和葉言耳裏隻覺得他冥頑不靈。

“為什麽?”林又寒還是忍不住暴露本性,終於露出痛心的表情。

駱猗卻是心下一喜,鬆了口:”我用完離火後自當璧還。”說完欲離開。

還沒走出一步,暗箭從四麵八方飛射,匯集在駱猗三人之間。

“師父小心!”駱猗閃到林又寒身邊,替她擋下一隻箭。

碎魂出,亂箭廢。

一群黑衣人從林間跳落,不知幕後黑手是誰,這下三人不得不同仇敵愾了。

“交出離火!”原來又是想要離火的人。

“廢話少說,來吧。”葉言開口,主動提劍出戰,黑衣人也一股腦的衝了上去。

這下三人被迫分開,對方人數是己方的數十倍,駱猗和葉言分別被五個人包圍,剩下的全去圍攻林又寒。他們是想把駱猗三人分個殲滅,任誰也騰不出手來救誰,一時劍氣四射,寒鞭盡揮。

葉言和駱猗徹底慌了,他們主要攻擊林又寒,是想耗盡她的體力。碎魂雖厲害,林又寒也幾乎是一鞭一個,但總有人逃開,靈力也開始變弱,再這麽打下去,林又寒會是最先倒下的那個,偏偏武功較高的全纏住了兩人,死死攔住去路,脫不開身。

“嗯!”林又寒一聲悶哼,她的後背被人砍了一刀,血液汩汩流出,空氣中的腥甜更讓人興奮,進攻的頻率更快更急。

“又寒!”葉言大叫,恨不得將來人統統滅掉,以泄心頭之恨。手中的劍,刺、劃、戳、紮……一個接著一個,一招比一招狠戾,血濺三尺,招招斃命,須臾斬殺大片。

溫順的大貓一旦嗜血,再威猛的敵人都不在話下,殺伐盡現。

“師父!”駱猗不顧一切衝到林又寒身邊,一邊扶著她,一邊與敵人拚命。

見此,林又寒猛然推開駱猗,再次凝聚靈力,碎魂再次發出雪白熒光。現在的林又寒,身上、手上、臉上都沾染了血跡,它們早已分不清是敵是友。頭發淩亂,衣衫破敗,哪有平日裏半分整齊利落的樣子?

“嗬。”林又寒輕聲訕笑,嘴角、眸光都帶了冷魅。

碎魂再次出手,劃破皮、開裂肉,薄薄霜花。

林又寒到這種程度已是不易,那黑衣人,依舊多。而且,在不知不覺中,林又寒和駱猗已經和黑衣人鬥到了懸崖邊。

葉言側身,提劍對準撲上來的人,一劍鎖喉。至此,他已解決所有圍堵他的人。

“又寒!”

“師父!”

兩人同時驚叫出聲,風一樣的奔向她,最終駱猗撲倒林又寒,被人一劍貫穿肩胛,極速後退,駱猗緊緊抱住那人,劍又刺入幾分。那人立即拔劍,抽身而出,沒等駱猗反應過來,旋身一踢。

“不!”一聲吼叫響徹雲天,林又寒騰身向前猛撲,想去抓住他的手,卻連駱猗的衣角都沒碰到。

“下一次,我要比誰都先遇到你。”

“下一次,我再也不要做你的徒弟。”

駱猗看著林又寒眼裏的光逐步消失,匯成漆黑一片,所有的希望都落了空。林又寒再次感到那種痛徹心扉的一敗塗地,就那麽看著他,似乎無悲也無喜……

可是自己努力的,想緊抓住的,就在那麽拚命的一瞬間,落了空。

從山頂到穀底,他像一片羽毛,輕飄飄的,那麽優雅,那麽從容,在空中落得那麽輕緩,連衣袂,都漾出那麽好看的弧度,像一隻魚兒,自在地空遊。可是一轉眼,就逝去了。

他漸行漸遠,從一片羽毛,成為一個消失的點。可無論是羽毛還是點,都再也落不到她身邊了。

還有一句未說完的話,是駱猗在望著林又寒的臉一片模糊的時候。

“下一次,我要和你在一起,就下一次,生生世世……”

他在心裏說的,隻有他自己聽的到。他順從了自己的內心,遵循了自己的想法,以至於從跌下來的那刻起,他就在笑,一直笑著,微微的笑,帶著苦澀,帶著解脫。

他似一朵蒲公英,他要飛離原來的莖杆,隨風飄入一片原野,在那裏生根發芽,等人來。

他成了一朵蒲公英,得了解脫,臉頰滑過一點冰冷的水,許是師父的淚水。師父表麵上樂觀堅強,其實心裏麵最易傷情。她感時傷懷,看著落花感慨,望著流水興歎,總是從小事中捕捉些可有可無的情感,作一番憤世嫉俗的慨歎,卻又最愛大雨連綿。

“對不起,師父。”在後來的一段日子裏不能再保護你了,你的花我沒摘,你的茶我也沒偷喝,還有你庭前的路,是我修的,隻是你一直以為是誰做了好事不留名,唯獨沒有想到我。對不起,後麵的日子裏,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記得找人和你一起,再去感受遊**時的快意。

“又寒。”葉言單跪在她背後,林又寒傷痕累累,傷口縱深,他也不敢再像以前一樣抱抱她。

“我是不是很沒用啊?”林又寒轉過身,好像事不關己。

“不是,又寒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子。”

葉言忍不住眼泛淚花,伸出手顫顫巍巍的擦拭她斷線的淚。他的又寒怎麽會沒用呢?再悲傷,再難過,也不肯找個肩膀依靠,不願躲在別人懷裏流淚,會抱緊自己,咬緊牙關,以血和淚,一並吞下。

“我堅強不起來了,怎麽辦?”林又寒說著,已經緩緩站了起來,慢慢後退。

“我心裏的淒苦有誰知道?他們都騙我,偏偏我就信了,餘霜騙我,駱猗也騙我,你會不會也騙我?”

“不,又寒。”葉言一步一步向林又寒走去,“你想想,我、師父、大師兄、曲流、江南……我們都沒有騙過你啊。”

“是,又寒,我沒騙你啊,你還記得嗎?我們一起拜師,一起練劍,是有多歡樂。”曲流趕來,冷不防看見這一幕。

“我還常說你可愛呢,不是?”曲流逐漸潰堤,再度靠近,與葉言一左一右。

“我才不可愛,我不想再麵對那麽多虛偽,我也不想再有那麽多牽連。”林又寒說著,已經到了懸崖邊緣。

“對不起。”林又寒道歉,轉過頭縱身一跳,強風刮散了眼淚,那般決絕。

“不要!”與此同時,葉言朝著林又寒的方向撲去,伸出了雙臂。

“唔……”曲流跌坐在地,大水漫堤,淚如雨下。

“你們要我怎麽辦?要我怎麽辦……唔……”

秋山如夢,碧華如洗。在林又寒眷戀的這片五彩林裏,木葉瀟瀟,是風動還是葉動?隻一句:樹欲靜而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