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跪求麵見皇帝遭拒後,葉老將軍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封又一封地寫著奏折說明原委,又是求情又是請罪,隻希望皇帝能夠給葉連一條生路。
當那些呈上去的奏折悉數石沉大海後,他才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無能。關係打不通,沒有人願意替他說話,人人對他避之不及……他受了挫,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階上,兩眼昏黃,死潭一灣,沒了好不容易亮起來的一點兒光。
再說,就算沒有這件事,他也早就不是當初那個生氣蓬勃的他了。
人一靜下來就容易想起些什麽,尤其是老人,一靜下來,那些過往就不由自主地在眼前掠過。
他想起了葉連的出生帶給他的滔天喜悅,就像他的第一個孩子,遠比葉言帶給他的多。於是也就越發疼愛,甚至幾度忘卻葉言的存在,不聞不問,毫不在意。
單是葉連母子帶給他的希望,就足以讓他抵抗朝中的流言蜚語,他也不怕官員的彈劾、皇帝的問責,因為他覺得有他們母子倆就夠了。
直到葉連母親去世,他才感覺天塌了,不顧一切想要殺了郡主報仇,他想起了那次的憤怒和難過。
後來葉連漸漸長大,悉心教導,嚴格要求,送他參軍入伍,幫著他建功立業,甚至冒著欺君之罪在他受傷時讓葉言代替他,讓他受重用,得重視。這樣,這座差點垮掉的將軍府才成功得以延續。
想到這裏,葉老將軍不由得笑起來。可是,當初為什麽差點垮掉呢?原來是那些彈劾,那些流言。什麽“治家不嚴”,什麽“寵妾滅妻”,時間一長,就算自己深得皇帝恩寵,也不免失去信任,逐漸被邊緣化……
加上心愛女人的離世,無疑成了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更受打擊的是,因為郡主自盡,皇帝震怒,對他一貶再貶,幹脆賦閑在家,生生使整座將軍府搖搖欲墜。
所以他才會對葉連嚴格要求。
葉連曾問他:“你到底是為了我還是你自己?”
這個問題到現在他也不能準確回答,可又呼之欲出。
當年為了抓住轉瞬即逝的立功機會,他不得已親自去尋找失去消息的葉連,令人大失所望的卻是他身受重傷,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回到戰場。可他死心眼兒啊,不肯放過這來之不易的翻身機會,所以他寫了無數封信給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家的葉言,百般勸說下,終於讓他同意了這偷天換日的計劃。
沒想到,貽害無窮……
葉老將軍抬眼,抹去差點流下的眼淚。
一切是從什麽時候來不及的啊?那次他在街上看到一個男孩抱著新的蹴鞠,激動地跑進他父親的懷裏,一個勁兒地喊著“謝謝爹爹”。他為之動容,也買了一個,也想象著小葉連歡笑著奔向他的景象。可是,當他把蹴鞠遞到小葉連麵前的時候,小葉連看都不看,隻說他要看書沒時間……
那是什麽時候來著?葉連和葉言是從什麽時候像變了一個人來著?
他越想越糊塗。
“嘭——”
門一下被打開,林又寒忍不住內心的憤怒,一進門就開始數落他:“葉老將軍實在對不起,但是作為一個外人,我實在是看不下去,為什麽您要縱子行凶,縱然葉連追殺我師兄?難道我師兄葉言就不是你的兒子了嗎?你的心也未免偏得太厲害了!你知道嗎?他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道館裏躺著,你卻毫不在意他是死是活……”
林又寒的話一股腦地朝他撲來,他聽得出其中的憤怒不平,可他什麽也做不了。隻木然起身,身如枯槁地往外挪去。
越是逃避,就越是被迫麵對。
楊文迎麵走來,說是他已經掌握了凶手的關鍵證據,葉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葉老將軍聞言,總算是看了楊文一眼。聽他說,他故意把葉連留在現場,目的就是觀察葉連的反應,一路下來並無反常。而且,在這之前他已經命人清理過現場,雖然沒有發現屍體,但是還是發現那些衣物是星夏的特產,兵器也是星夏的樣式……
林又寒和駱猗一聽楊文這麽說,也不管他是誰,急忙拉著他問東問西。
葉老將軍早已老淚縱橫,總算是有了希望。可他眼淚也流得更厲害,扶著柱子依舊一步一步往外挪去。
現在他唯一難過的是,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叫過他一聲“爹爹”了……